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

蓮花淀里的火終于熄了。原本連綿數(shù)里的青紗帳，此刻變成了一片冒著黑煙的焦土。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是濕蘆葦?shù)慕购?、火藥的硫磺味，還有烤熟的肉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嘩啦……”

趙鐵河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過腳踝的黑灰泥漿里。他手里的駁殼槍機頭大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西周的死寂。

“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趙鐵河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煙熏壞了嗓子，“特別是那個劉半城，這老小子屬泥鰍的，沒那么容易死?！?/p>

戰(zhàn)士們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在余燼未滅的戰(zhàn)場上散開。

這一仗打得太慘，也太狠。

到處都是蜷縮成一團的黑色焦尸，有的還保持著向外爬的姿勢。那些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便衣特務，此刻都變成了辨認不出的焦炭。

“連長！這邊有動靜！”

不遠處的水溝邊，傳來二柱子的吼聲。

趙鐵河心里一緊，顧不上腹部傷口的抽痛，提著槍就沖了過去。

只見一處滿是爛泥的水凼子里，露出半個沾滿淤泥的腦袋，嘴里還插著一根空心的蘆葦管子。這人把整個身子都埋在爛泥下，借此躲過了大火的炙烤，但也被憋得快斷氣了。

“出來吧你！”

二柱子伸手揪住那人的衣領，像拔蘿卜一樣，猛地把他從泥里拽了出來，重重摔在岸邊的干地上。

“哎呦！哎呦！爺！饒命啊！”

那人一落地，立刻像條斷了脊梁的癩皮狗一樣蜷縮起來，嘴里吐著黑泥水，渾身篩糠。雖然滿臉污泥，但那雙透著精明和恐懼的小眼睛，還是出賣了他的身份。

正是西集鎮(zhèn)的大漢奸，便衣隊的大隊長，人稱“劉半城”的劉魁勝。

“沒死？”

趙鐵河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在黑風口集市上不可一世的“劉連長”。

“爺……趙爺……我就是個跑腿的……”劉魁勝哆哆嗦嗦地想要爬過來抱趙鐵河的腿，卻被王順一槍托砸在肩膀上，慘叫著滾了回去。

“跑腿的？”趙鐵河冷笑一聲，蹲下身，用槍管挑起劉魁勝的下巴，“你這腿跑得挺勤快啊。帶著幾十號人，穿著我們的軍裝，打著我們的旗號，禍害了多少莊稼？殺了多少老鄉(xiāng)？”

“我……我那是被日本人逼的啊！我是身在曹營心在漢……”

“閉嘴?！?/p>

趙鐵河站起身，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只有冰冷的厭惡。

“把他捆了。捆結(jié)實點。這可是咱們給十里八鄉(xiāng)的鄉(xiāng)親們準備的一份大禮?！?/p>

“是！”王順早就恨得牙癢癢，掏出牛皮繩，把劉魁勝五花大綁，勒得這胖子首翻白眼。

打掃戰(zhàn)場持續(xù)了一個小時。

雖然大火燒毀了大部分物資，但還是從死尸堆里扒拉出了二十幾支還能用的駁殼槍和十幾支毛瑟手槍。這些特務的裝備確實精良，槍都是好貨色。

最重要的是，從劉魁勝隨身的公文包里（這老小子把包包在油布里埋在泥下，竟然沒燒壞），搜出了一疊還沒發(fā)出去的“良民證”，還有一本記錄著各個村莊“眼線”的花名冊。

這才是真正的寶貝。

……

天光大亮。

黑風口集市。

雖然昨晚遠處的大火和槍聲嚇壞了不少人，但為了生計，早起的百姓們還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聚攏了過來。只是今天的氣氛格外詭異，沒人敢大聲說話，大家都在交頭接耳，猜測著昨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突然，一陣銅鑼聲炸響。

“當！當！當！”

“鄉(xiāng)親們！都別怕！八路軍武工隊回來了！”

王順扯著大嗓門，站在集市口的戲臺上用力敲著鑼。

緊接著，一支隊伍整齊地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趙鐵河。他雖然衣衫襤褸，身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但那股子精氣神，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一條道。

在他身后，二柱子像拖死狗一樣，拖著一串被繩子捆著的俘虜。

一共五個。領頭的正是那個滿身黑泥、狼狽不堪的劉半城。剩下西個是僥幸在大火邊緣沒燒死、投降了的便衣隊特務。

“這是……”

“那不是那個‘劉連長’嗎？那個專門搶雞摸狗的八路？”

“呸！什么八路！你看清楚了，那不是西集鎮(zhèn)的劉大善人嗎？”

“劉半城？！我的天，他怎么這副德行？”

人群里炸開了鍋。百姓們的眼神從恐懼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憤怒。

趙鐵河走上戲臺，一腳把劉魁勝踹跪在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