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的風(fēng)，變了味道。

前幾日還帶著麥香的暖風(fēng)，如今卷著一股子燥熱的土腥氣，吹在人臉上，像是用砂紙在磨。

自打那場大火燒了蓮花淀，又劫了黑松林的軍車，趙家莊和野狼谷度過了幾天難得的“肥年”。白面饅頭管夠，新軍裝上身，就連走路的步子都帶著風(fēng)。

可這好日子，就像是六月天的冰棍，化得太快。

“連長，這野菜湯怎么一股子苦味兒？”

二柱子蹲在巖石邊，手里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眉頭皺成了一個大疙瘩。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那張原本紅潤的大臉盤子，如今卻透著一種不正常的浮腫，像是發(fā)好的面團。

“有的喝就不錯了?！蓖蹴樤谝慌圆林鴺?，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水井都被鬼子填了，這水是李青帶著人從那邊的死水溝里澄出來的?！?/p>

趙鐵河坐在一塊陰涼的大石頭下，沒說話。他面前也放著一碗湯，但他一口沒動。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正在訓(xùn)練的戰(zhàn)士們身上。

原本生龍活虎的小伙子們，現(xiàn)在一個個像是霜打的茄子。做俯臥撐的時候，手臂都在打顫；練刺殺的時候，吼聲也沒了底氣，虛飄飄的。

特別是那幾個身體弱點的，小腿腫得把褲腿都撐緊了，一按一個坑，半天回不來。

“是‘軟腳病’。”

李青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手里拿著那個記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不是病，是餓的。確切地說，是缺鹽。”李青把本子遞給趙鐵河，“咱們搶來的那幾罐鹽，前天就見底了。這幾天大家吃的都是淡食。人不吃鹽，就沒力氣，身子發(fā)虛，還會浮腫?！?/p>

趙鐵河接過本子，并沒有看，只是看著李青那張明顯消瘦的臉。

“黑市那邊呢？笑面虎不是說有路子嗎？”

“斷了?！崩钋鄵u搖頭，聲音里帶著一絲憤怒，“山本那個老鬼子，這次是下了死手。他在所有的路口都設(shè)了卡，所有進出的車輛、行人，連鞋底都要扒開看。所有的食鹽、藥品、布匹，被列為違禁品。抓到一個私帶的，當(dāng)場槍斃，還得連坐保長?！?/p>

“昨天……”李青頓了頓，眼圈紅了，“咱們派去西集鎮(zhèn)打探消息的聯(lián)絡(luò)員老張，剛走到鎮(zhèn)口，就被那幫查私鹽的漢奸抓住了。從他兜里搜出了二兩鹽粒子。當(dāng)天下午，老張的人頭就掛在了據(jù)點的鐵絲網(wǎng)上?！?/p>

“咔吧?！?/p>

趙鐵河手中的半截樹枝被生生折斷。

“好一個‘絕戶計’?！?/p>

趙鐵河站起身，腹部的傷口雖然好了大半，但猛地一動，還是有些牽扯的疼。但這疼比不上心里的火。

“山本這是要把咱們當(dāng)魚干曬死在網(wǎng)里?！?/p>

他走到那一排裝著水的木桶前，舀起一瓢水，嘗了一口。

苦。澀。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怪味，像是爛樹葉子泡久了，又像是加了什么化學(xué)藥劑。

“這水也不對。”趙鐵河吐出嘴里的水，“這不是死水溝的味道?！?/p>

“徐文昌看過?！崩钋鄩旱吐曇簦八f水里被人投了東西。不是那種讓人立刻死的劇毒，是一種工業(yè)用的鹵水。喝不死人，但喝多了會拉肚子，讓人更虛。”

“夠毒?！?/p>

趙鐵河冷笑一聲。

這就是特種作戰(zhàn)。不是只有槍林彈雨才叫打仗。這種斷水?dāng)帑}、投毒封鎖的手段，比正面沖鋒更可怕，因為它在一點點消磨人的意志，摧毀人的身體。

“不能再這么耗下去了?！壁w鐵河把水瓢扔回桶里，“再過三天，如果不弄到鹽和干凈的水，別說打仗，這支隊伍連路都走不動?！?/p>

“那怎么辦？去搶鹽庫？”王順提著槍湊了過來，雖然臉色不好看，但眼里的火還沒滅。

“鹽庫在西集鎮(zhèn)中心，那是山本的眼皮子底下。”趙鐵河搖搖頭，“咱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長途奔襲就是送死?！?/p>

他環(huán)視西周。

野狼谷，這片曾經(jīng)是他們天然堡壘的地方，現(xiàn)在成了一座孤島。西周是封鎖溝，頭頂是毒日頭，腳下是鹽堿地。

等等。

鹽堿地？

趙鐵河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道光。

他記得在長征的時候，過草地那會兒，老班長曾經(jīng)帶著他們在地里刮過一種白花花的土，熬出了苦澀卻能救命的鹽。

“徐文昌呢？把那個秀才給我叫來！”趙鐵河大喊一聲。

片刻后，徐文昌一瘸一拐地跑了過來。他的腿傷剛好了一半，手里還拄著根木棍，眼鏡片上蒙著一層灰。

“連長，你找我？”

“徐文昌，你是大學(xué)生，懂那個什么……化學(xué)?！壁w鐵河指著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遠處那片白茫茫的荒灘，“這地里的土，能變出鹽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