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昇橫刀立馬，立于中軍高處，厲聲大喝：

“敢退者，斬！”

先鋒陣中，王小寶的“朱”字大旗最為醒目，紅綢獵獵，氣勢沖天。

馬進忠披重甲、持長刀，一馬當先，率死士在前死沖，刀光霍霍，悍不畏死，硬生生將流寇前陣撕開一道口子。

可馬進忠身后，兩萬官軍的模樣，卻看得周遭所有人都愣住了。

喊殺聲，震天動地。

腳步聲，沉如擂鼓。

旗幟翻飛，氣勢滔天。

可偏偏——步子邁得極慢，陣型穩(wěn)如磐石，只吼不沖，只喊不進。

流寇那邊先懵了。

一群流寇兵舉著刀，本來嗷嗷叫著往上沖，可對面明軍吼聲大得嚇人，震得耳朵嗡嗡響，旗幟亂舞，看著像是要瘋撲過來，結果等了半天，人家就站在原地吼，腳步半步不往前挪。

流寇一個個舉著刀，僵在原地，滿臉茫然，互相瞅著，全是一臉問號。

“這、這明軍咋回事？”

“喊這么兇，咋不動啊？”

“嚇唬人呢？”

不光流寇懵，盧象升麾下其他各路官兵也看傻了。

旁側幾支官軍隊伍離得近，看得清清楚楚，一個個皺著眉，滿臉費解，私下里低聲議論。

“你們看朱家君……咋光喊不沖?。俊?/p>

“聲音比誰都大，架勢比誰都足，怎么不動地方？”

“怪了，真怪了……從沒見過這么打仗的?！?/p>

連帶隊的偏將、副將都皺著眉，遠遠望著，一臉疑惑，卻又不敢多言。

盧象升身在中軍高處，距離尚遠，只看得見旗幟狂飆、殺聲震天、氣勢如虹，只當王小寶所部敢戰(zhàn)無前，心中連連點頭，面露贊許：

“小寶所部，勇烈如此，實屬難得！”

他若是走近三步，必定當場呆滯。

戰(zhàn)場正中。

高迎祥親衛(wèi)被官軍合圍，本以為必死無疑，正準備拼死一搏，結果對面朱家軍吼聲震天，卻忽然緩緩收勢，包圍圈硬生生松了一道大口子。

高迎祥愣了一下，還以為是詐。

左右心腹也懵：“闖王，這、這明軍咋撤了？”

高迎祥一時摸不著頭腦，可戰(zhàn)機當前，哪敢多想，當即揮手：“走！”

一行人趁隙沖出去，狂奔而逃，全程懵懵懂懂，到最后都沒明白，明軍為啥突然放了他們一馬。

等到張獻忠這邊，更是離譜。

張獻忠部被堵得進退無路，眼看就要被合圍全殲，結果朱家軍大旗一揮，全軍齊刷刷掉頭，跑去護糧車了，連看都不看包圍圈一眼。

張獻忠站在原地，一臉匪夷所思，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王小寶的兵……搞什么名堂？”

“喊得比誰都兇，打得比誰都虛？”

“莫名其妙……”

他身邊頭目也全是一臉懵，完全看不懂明軍操作。

而王小寶麾下兵將，一個個心里門兒清。

王爺怎么吩咐，他們就怎么干。

喊，往死里喊。

吼，往狠里吼。

架勢，往足里擺。

就是不真沖，不硬拼，不追頭目，不堵死路。

全場就一種景象：

流寇懵，友軍疑，盧象昇遠看夸勇猛，近看能氣炸。

戰(zhàn)至夜半，火光錯落，人影紛亂。

阿虎潛行至亂軍之中，悄近高迎祥、張獻忠心腹，速將精糧、急救藥、短刀塞入其懷，低聲一語，旋即隱沒不見。

高迎祥握糧在手，望向官軍陣地方向，神色沉郁，久久未語。

張獻忠敷藥止痛，雙目微瞇，神色冷厲，心中更是疑惑叢生。

天色既明，流寇大敗，尸橫遍野，滁水為之斷流。

高迎祥、張獻忠率殘部潰逃，不敢回顧。

盧象昇大獲全勝，捷書即日馳奏京師。

王小寶滿身征塵，甲帶染血，立于陣前，英武凜然，功冠諸軍。

回師途中，盧象升策馬近前，撫其肩背，慨然嘆道：

“常淦此戰(zhàn)，勇冠三軍，功在社稷，本督必為爾據實奏聞?！?/p>

王小寶翻身下馬，躬身頓首，言辭謙謹：

“督師謬獎，本王惟知盡忠王事，不敢言功?！?/p>

低首之際，眉目垂斂，神色恭謹，無半分毫外露。

而戰(zhàn)場上，那些滿臉茫然的流寇、一臉疑惑的友軍、遠遠贊嘆的盧象升，誰也沒真正看懂——

那震天動地的喊殺聲里，藏著的根本不是死戰(zhàn)，而是一場從頭到尾、滴水不漏的大戲。

戰(zhàn)事落定，滁州城外尸橫遍野，煙塵未散。

盧象升勒馬高坡，面色沉峻，幾名親衛(wèi)將領早己圍攏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將方才戰(zhàn)場上所見所聞，樁樁件件、分毫畢現(xiàn)地稟報上來。

當先參將面色凝重，壓低聲音，字字真切：

“督師，末將在左翼壓陣，距朱家軍不過半里，看得一清二楚！馬進忠在前頭死戰(zhàn)不假，可兩萬主力……根本就沒動！喊殺震天，腳步紋絲不動，光打雷不下雨，流寇都看傻了，舉著刀僵在原地，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