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州城外，左良玉大營。

中軍大帳之內(nèi)，燈火昏黃，氣氛沉悶。

左良玉斜倚在鋪著虎皮的帥椅上，一身油膩的錦袍松松垮垮，臉上帶著連日追剿流寇留下的疲憊，一雙三角眼半瞇著，手里把玩著一枚玉扳指，半天沒說話。

帳下斥候剛把壽州送來的密信念完，大氣都不敢喘。

左良玉慢悠悠抬眼，嘴角扯出一抹譏諷又陰鷙的笑，聲音粗啞，帶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油滑與不耐煩：

“王小寶？這小王八蛋，會有這么好心？”

他嗤笑一聲，把玉扳指往桌案上一丟，發(fā)出清脆一響。

“老子追著張獻(xiàn)忠跑了半個南首隸，人馬跑斷腿，糧草耗空大半，弟兄們累得站著都能睡著，他倒好，縮在壽州城里摟著兩個小媳婦享福，如今突然給老子送這么大一份功勞？”

左良玉手指敲著桌沿，眼神陰沉沉的，滿是猜忌。

“這里頭沒鬼，鬼都不信?！?/p>

他太了解王小寶這號人了。

滑頭、陰損、心眼比蜂窩還多，和自己打交道，就沒吃過他一次虧，反倒被他耍得團團轉(zhuǎn)。如今平白無故送情報，說張獻(xiàn)忠要在黑松林接貨？

騙鬼呢！

在左良玉看來，這小子十有八九是懷恨在心，故意拿他尋開心，讓他白跑一趟，累得人仰馬翻，最后啥也撈不著，純屬耍猴。

可轉(zhuǎn)念一想，左良玉臉上的懶怠，瞬間僵住，眉頭狠狠皺了起來。

不去？

那更不行。

王小寶如今在壽州站穩(wěn)腳跟，手里有人有糧，又跟地方士紳、官場打得火熱，真要是被這小子在背后捅一刀，往盧象升跟前遞一句讒言——

說左良玉擁兵自重、畏敵不前、坐視流寇竄擾、不為朝廷盡心。

就這一句話，夠他喝一壺的。

盧象升治軍嚴(yán)苛，眼里揉不得沙子，真要是追究下來，他左良玉這總兵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兩說，到時候丟官罷職、吃不了兜著走，那才叫真慘。

去，大概率是被王小寶忽悠，白跑一趟，人馬累垮，啥功勞沒有。

不去，鐵定被王小寶抓住把柄，參他一本，前途盡毀。

左良玉越想越氣，胸口一陣憋悶，猛地一拍桌案，罵道：

“娘的！這小王八蛋，真是陰魂不散！”

他這輩子，打仗滑頭、保命第一、能躲就躲、能拖就拖，從來不肯拼命，可偏偏遇上王小寶這種陰人，拿捏得他死死的。

遲疑半晌，左良玉三角眼一轉(zhuǎn)，心里己經(jīng)有了主意。

去，肯定要去。

但不能真拼命，不能真往死里沖。

他慢悠悠站起身，披了件外袍，聲音冷沉，帶著老軍閥獨有的油滑與算計：

“傳我將令。

點兩千輕騎，五更出發(fā)，奔黑松林。

記住——

只圍不攻，只看不動，先探虛實，別輕易往里沖。

真有張獻(xiàn)忠，咱們再撈功勞。

要是空的，是王小寶耍咱們，老子回頭再跟這小子算賬！

還有，讓弟兄們都慢著點，別跑太急，累壞了老子的兵，誰也擔(dān)待不起！”

帳下將領(lǐng)一聽，頓時心領(lǐng)神會。

大帥這是——

不得不去，但絕不當(dāng)冤大頭。

不得不動，但絕不肯賣命。

“末將遵令！”

左良玉重新坐回椅上，端起涼茶狠狠灌了一口，心里把王小寶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

他倒要看看。

這小王八蛋，到底耍的什么鬼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