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天色剛暗下來，錢嘉征帶著人走進了吳江縣城南一條不起眼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座老舊的宅院，院墻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木門上的漆也掉了，門環(huán)銹跡斑斑。錢嘉征抬手敲了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拉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吳江知縣趙秉忠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青布直裰，手里端著一碗粥，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愣了一下，隨即堆起一臉笑：“你們是哪個衙門的？我這兒有什么好搜查的？你們可不能欺負到我這個平頭老百姓頭上吧！”

錢嘉征收起笑容，從腰間掏出令牌亮了一下：“蘇松兵備道錢嘉征，奉李總督之命清查隱田積弊，接到實名舉報，你利用職權替人瞞報田產(chǎn)、收受巨額賄賂。請你配合搜查。”

趙秉忠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化成一團委屈：“清查隱田怎么查到我家里來了？哪個貪官會住這種連圍墻都沒有的小平層里？”

“貪官要是住這種地方，老百姓都得放炮仗慶祝?！卞X嘉征掃了一眼他手里的粥碗，“你倒是清貧，一碗稀粥就對付晚飯了。”

趙秉忠嘆了口氣，側(cè)身讓開門口：“知縣算個屁！在吳江，一磚頭下去能砸倒一大片我這個級別的官?！?/p>

錢嘉征盯著他的眼睛，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可我聽說，拿個知府跟你換，你都不換，是吧？”

趙秉忠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了：“權力大小都是為朝廷辦事，有權也不能任性。我說汝等……哦不，錢大人，你這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啊。”

“我們接到實名舉報，你利用吳江隱田清查之機，大肆收受士紳賄賂?！卞X嘉征一字一句地說，“趙知縣，得罪了?！?/p>

趙秉忠把粥碗往桌上一擱，神色凜然：“錢大人，你們肯定搞錯了！打鐵還需自身硬，朝廷把吳江一縣的百姓交到我手上，我怎敢辜負朝廷的重托？就因為我在清查中原則性強，才總遭人誣告中傷！你們盡管搜，我趙秉忠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

錢嘉征一揮手，幾個差役魚貫而入，翻箱倒柜地搜了小半個時辰。但趙秉忠的家實在簡陋——三間正房，幾件舊家具，灶臺上煮著一鍋稀粥，臥房的柜子里疊著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裳，床板底下都是空的，連個值錢的物件都沒找到。

領頭的差役走出來，沖錢嘉征搖了搖頭。

趙秉忠站在院子里，看著差役們空手而出，臉上的神色從緊張慢慢地松弛下來。他端起那碗沒喝完的粥，喝了一口，語氣里帶著幾分大度：“錢大人，查也查了，搜也搜了，什么都沒有。諸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錢嘉征沒有動。他看著趙秉忠，忽然笑了一下：“趙知縣，真舍不得跟你分開。跟我們走，去下一個點?！?/p>

趙秉忠手里的碗差點掉在地上：“你干什么？我哪兒都不去！”

“你必須去?！卞X嘉征收起笑容，“好戲才第一場?！?/p>

“什么第一場第二場？我不去！”

錢嘉征冷笑說到：“去你的縣衙公房?！?/p>

趙秉忠的臉色變了：“搜查我的公房？你知不知道這會影響我多大的公務？我要找李總督告狀！我懷疑你們是假扮官差！”

兩邊的差役突然把刀拔了出來。

趙秉忠瞬間換了一張臉，堆起滿臉笑：“錢大人，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誤會！我跟你走，咱們走路去行不行？我保證不跑?！?/p>

“你跑得掉嗎？上馬車！”

縣衙后堂的公房比趙秉忠的家里體面一些，案上堆著公文，墻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清慎勤”三個大字。幾個差役進來，撬開了文件柜，翻了書架子，連墻角的花盆都倒出來看了。

還是什么都沒有。

趙秉忠站在門口，臉色已經(jīng)從剛才的慌張變成了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亢奮。他的聲音高了八度，指著錢嘉征的鼻子喊道：“錢嘉征！今天你們要是查不出贓款贓物，我請最好的狀師去南京，不！去北京告你！我要你賠我的名聲，賠我的前程！”

錢嘉征沒有動怒，只是看著他。

他轉(zhuǎn)過身：“我聽說你還有一處宅院。跟我們在走一趟吧！”

趙秉忠的雙腿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整個人往下縮了一截。兩個差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幾乎是拖著出了縣衙后門。

馬車在城西柳條巷的一處宅院門口停下。從外頭看，兩扇黑漆木門，門口一棵老槐樹，并不起眼。但趙秉忠被架下車，看了一眼那扇門，猛地掙扎起來，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帶我來這兒干什么？這不是我的房子！這么闊氣的宅子，我想都不敢想！”

錢嘉征沒有理他，從袖中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門開了。他把鑰匙舉到趙秉忠眼前：“不是你的？那我怎么有你家的鑰匙？”

趙秉忠的臉刷地白了。

門一推開，里頭別有洞天——三進深的院子，抄手游廊，假山魚池。錢嘉征帶著人徑直走進正房，幾個差役開始翻檢。一個差役拉開正堂角落的一頂黑漆木柜，柜門一開，白花花的銀錠嘩啦啦地滾了一地，在燭光里泛著刺眼的光。

趙秉忠站在門口，渾身都在抖。

錢嘉征彎腰撿起一錠銀子，在手里掂了掂，轉(zhuǎn)頭看著他：“趙知縣，你說房子不是你的，那柜子里的銀子也不是你的？”

趙秉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是我的！錢大人，誰把這么多銀子放我家柜子里？這不是存心陷害我嗎！”

錢嘉征笑了一下：“你都承認這是你家柜子了?！?/p>

趙秉忠愣住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繼續(xù)搜?！卞X嘉征吩咐了一聲。

兩個差役走進里屋，掀開床上的被褥和墊子——床板底下，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銀錠。另一個差役敲了敲墻壁，發(fā)現(xiàn)一處聲音不對，用刀柄一撬，墻面暗格應聲而開，里頭塞著一摞摞田契和地契，還有幾大包金葉子，在火光下泛著黃澄澄的光。

趙秉忠的雙腿再也撐不住了，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他靠著門框，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是窮苦出身啊！”他雙手捂著臉，聲音嘶啞，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我們祖祖輩輩全是種地的，以前太苦了，窮怕了！這些銀子我一兩都沒敢花，一兩都沒動過！天天看著這些銀子，我整夜睡不著覺，我害怕啊！”

錢嘉征蹲下身，看著他，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風：“你大把撈黑錢的時候，怎么不想自己是窮苦出身？出事了才拿這個來博可憐。中國千千萬萬的種地人，沒你這種貪官敗類！你每個月只給鄉(xiāng)下老母親三兩銀子，手握重權搜刮了這么多臟銀，你對得起養(yǎng)你的爹娘，對得起信任你的朝廷和百姓嗎？”

趙秉忠哭得渾身抽搐，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錯了……我鬼迷心竅了……我就喜歡聞銀子的味道……可我真的一兩沒敢花……”

錢嘉征站起身，不再看他，對身邊的差役吩咐了一句：“調(diào)幾輛大車過來。這里的銀子，全部清點造冊，封存入庫?！?/p>

他又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趙秉忠：“趙知縣，你現(xiàn)在還有最后一個機會——把給你送過銀子的人，一個一個寫出來?！?/p>

趙秉忠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過了很久，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我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