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御馬監(jiān)。
馬廄里彌漫著濃重的馬糞味和草料發(fā)酵的酸臭味,嗆得人直咳嗽。錢嘉征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打,褲腳卷到膝蓋,露出沾著泥污的小腿,手里攥著一把豁了口的鐵锨,正一下一下地鏟著馬廄里的糞便。
他的動作機械而麻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額頭上的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劃出一道道黑痕,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發(fā)髻散了,幾縷亂發(fā)粘在額角,哪里還有半分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的斯文模樣。
這三天,他干了這輩子從未干過的臟活累活。天不亮就要起來,給幾十匹馬添草料、刷馬槽,然后清理堆積如山的馬糞,一直干到天黑。夜里就睡在馬廄旁邊一間四面漏風的小破屋里,木板床上只有一床又薄又硬的破棉被,一翻身就吱呀作響。耳邊是馬的嘶鳴和鼾聲,鼻子里是揮之不去的臭味,根本睡不著覺。
最初的兩天,他心里滿是憤懣和不甘。他覺得自己沒有錯,彈劾魏忠賢是天經地義的事,滿朝文武不敢說的話,他說了,滿朝文武不敢做的事,他做了,憑什么要受這樣的懲罰?可漸漸地,憤懣變成了絕望。
無召闖宮,妄議國本,忤逆君父這隨便哪一條,都是殺頭的大罪。陛下沒有當場把他拖出去斬了,不過是礙于朝野議論,不想落個殺諫臣的罵名。把他扔到御馬監(jiān),不過是先晾著他,等風頭過了,隨便找個由頭,就能賜他一死。
想通了這一點,他反而平靜了下來。死就死吧。他坐在馬廄的門檻上,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想著。
就在這時,沉重的木門被 “吱呀” 一聲推開。兩個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wèi)快步走了進來,為首的百戶目光掃過馬廄,最后落在錢嘉征身上,冷聲道:“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錢嘉征,陛下有旨,宣你即刻到文華殿見駕?!?/p>
錢嘉征手里的鐵锨 “哐當” 一聲掉在了地上。
“走吧?!?他對著那百戶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那百戶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他也沒多說,揮了揮手,兩個錦衣衛(wèi)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押著錢嘉征,往文華殿而去。
半個時辰后,文華殿。
殿內燒著地龍,暖烘烘的,和御馬監(jiān)的寒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錢嘉征被帶進殿內,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首的朱由檢。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手里拿著一份奏折,正低頭看著,神情平靜。
錢嘉征立刻跪倒在地,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臣錢嘉征,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p>
朱由檢沒有立刻說話,依舊低頭翻著手里的奏折。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奏折,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錢嘉征,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喜怒:“錢嘉征,你可知罪?”
“臣知罪?!?錢嘉征依舊低著頭,坦然道,“臣無召闖宮,妄議朝政,言語過激,煽動朝議,有違祖制,罪該萬死。臣一人做事一人當,只求陛下賜臣一死,不要牽連臣的家人?!?/p>
“一死就完了?” 朱由檢輕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你以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你心里打的那點算盤,當朕看不出來嗎?”
錢嘉征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不解:“陛下,臣…… 臣不明白您的意思?!?/p>
“不明白?”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目光銳利地看著他,“你想學嘉靖朝的海瑞,想做本朝的海青天,對不對?你以為你冒死上折,彈劾魏忠賢,就能博得一個直臣的美名,流芳百世,讓后世都記得,天啟七年,有個叫錢嘉征的監(jiān)生,第一個站出來彈劾魏忠賢。”
這番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進了錢嘉征的心里。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變得慘白,嘴唇動了動,想要辯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心里確實有過這樣的念頭。當他決定寫那封奏折的時候,當他在午門外跪諫的時候,他不止一次地想過,自己會成為像海瑞那樣的直臣,會被后人銘記。他甚至幻想過,百年之后,史書上會寫下這樣一筆:“嘉征性剛直,天啟七年,劾魏忠賢十大罪,慷慨赴死,天下稱之。”
“怎么?被朕說中了,無話可說了?” 朱由檢冷笑一聲,從御案上拿起一份泛黃的奏折,猛地扔在了錢嘉征面前,“你自己看看!這才是大明朝真正的直臣!這才是真正的風骨!跟他比起來,你那點所謂的忠義,不過是沽名釣譽罷了!”
錢嘉征連忙撿起地上的奏折,指尖觸到那粗糙的紙張,心里猛地一跳。奏折的封面上,寫著 “天啟三年,監(jiān)察御史臣周宗建謹奏” 幾個字。
他顫抖著翻開奏折,一行行剛勁有力的字跡映入眼簾。奏疏里,周宗建直言不諱地痛斥魏忠賢 “目不識丁,心藏禍水,狐媚惑主,狼子野心”,列數其二十四項大罪。
錢嘉征的手開始劇烈地發(fā)抖,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當然知道周宗建。天啟三年,魏忠賢正是權勢滔天的時候,滿朝文武要么阿附閹黨,要么噤若寒蟬,連先帝都要讓他三分??删褪窃谶@樣的情況下,周宗建毅然上了這封奏疏,公然彈劾魏忠賢。
結果可想而知。魏忠賢大怒,將周宗建打入詔獄。在詔獄里,周宗建受盡了酷刑,被打得體無完膚,可他始終沒有屈服,沒有說過一句軟話,沒有攀咬過任何一個人。天啟六年,周宗建被鐵釘貫頂而死,年僅四十三歲。他死后,魏忠賢還不肯放過他,抄了他的家,將他的父親氣死,妻子發(fā)配邊疆,年幼的兒子淪為乞丐,家破人亡。
錢嘉征拿著奏折,渾身冷汗淋漓,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金磚上,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想到這里,錢嘉征羞愧得無地自容,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哽咽道:“陛下…… 臣錯了…… 臣真的錯了…… 臣是個沽名釣譽的小人…… 臣對不起周御史…… 對不起陛下……”
朱由檢看著他痛哭流涕的模樣,心里的火氣也消了幾分。他知道,錢嘉征本質不壞,只是太年輕,太急于求成,太想出名了。若是好好敲打一番,日后未必不能成為一個有用的臣子。
“知道錯了就好?!?朱由檢緩緩開口,語氣平靜了許多,“朕罰你去御馬監(jiān)養(yǎng)馬三個月,不是要殺你,是要磨掉你這身沽名釣譽的書生意氣,讓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忠義,什么才是真正的擔當?!?/p>
“朕要你在御馬監(jiān)里,好好看看,那些喂馬的士卒,那些掃地的太監(jiān),他們是怎么過日子的。他們沒有讀過圣賢書,不會喊什么忠君愛國的口號,可他們每天都在踏踏實實地干活,在為這個國家出力。”
“朕還要你好好想想,這江山不是靠嘴皮子守的,也不是靠博名守的。真正的忠臣,不是只會喊著殺奸佞、清君側,而是能踏踏實實地為百姓做事,為國家分憂。”
他連忙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fā)出砰砰的聲響,聲音里帶著哭腔,卻滿是真誠:“臣謝陛下隆恩!臣謝陛下不殺之恩!臣往后定當痛改前非,摒棄沽名釣譽之心,踏踏實實做事,認認真真做人,絕不辜負陛下的期望!”
“行了,起來吧?!?朱由檢擺了擺手,“把周宗建的奏折帶回去,好好看看,好好學學?;厝グ?。”
“臣遵旨!”
錢嘉征再次叩首,然后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周宗建的奏折,揣進懷里,躬身倒退著走出了文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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