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 —— 碎成渣的端硯、濺得滿墻的墨汁、滾在腳邊的烏紗帽,還有霍維華腫成豬頭的臉、李應升嘴角的血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有罪?朕看你們不是有罪,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大明兩百多年,什么時候見過六部九卿在朝房里打群架?傳出去,別說關外的建奴要笑掉大牙,就是民間的百姓,也要戳著脊梁骨罵朝廷沒人了。邊關的兵卒餓著肚子守城,陜西的災民易子而食,你們倒好,穿著錦袍,拿著笏板,在這里為了莫名之爭,打得頭破血流?!?/p>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御案,聲音陡然沉了下來:“朕剛才在屏風后面,聽得一清二楚。一口一個‘閹黨’,一口一個‘東林’,喊得比誰都響。怎么?這大明朝的龍椅,坐得難道不是姓朱的”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過了一會朱由檢慨嘆了一下又說到“道德經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世間的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朱由檢緩緩開口,“就像這天下的江河,有長江,有黃河。長江水清,黃河水濁;長江灌溉了兩岸數(shù)省之百姓,黃河也哺育了數(shù)省兩岸之百姓百姓?!?/p>
“長江泛濫了天子需要治理,這就是先帝在位時,殺了楊漣、左光斗等人的道理,不是因為他們是東林,是因為。他們結黨營私,把持言路,攻訐異己,把朝堂變成了他們的一言堂,先帝不得不治。反之黃河泛濫了,天子也需要治理,這就是朕登基之后,清了田爾耕、許顯純,罷了崔呈秀,抓了東廠那些作惡多端的檔頭的道理,也不是因為他們是閹黨。是因為他們貪贓枉法,殘害忠良,魚肉百姓,朕不得不治?!?/p>
這句話一出,滿朝文武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震驚之色。他們從來沒想過,帝王的心思竟然是這樣的。不是非忠即奸,不是非此即彼,而是看你有沒有泛濫成災,有沒有危害江山。
曹于汴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瑞圖、施鳳來這些人,更是又驚又喜。他們原本以為,陛下遲早會把他們這些閹黨舊人一網(wǎng)打盡,可陛下卻說,黃河也有黃河的用處,只要不泛濫,就不會被治理。懸在他們頭頂?shù)哪前训叮K于暫時挪開了。
朱由檢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人,“這朝堂之上,沒有閹黨,沒有東林,只有大明的臣子。能辦事,肯擔責,不害民,就是好臣子,朕就重用;只會喊口號,只會黨爭誤國,只會貪贓枉法,不管你是長江里的清流,還是黃河里的濁流,朕一概嚴懲不貸!”
“長江水清,朕用;黃河水濁,只要能灌溉田地,能行舟運糧,朕也用??梢钦l敢泛濫成災,不管你是長江還是黃河,朕都一樣給你筑壩、給你疏浚、給你改道!”
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警告:“別以為朕年輕,就好糊弄。誰心里打著什么小算盤,誰在背后搞什么小動作,朕都一清二楚。東廠和錦衣衛(wèi),不是只會抓人的?!?/p>
朝房里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低著頭,心里翻江倒海。他們終于明白,眼前這位少年天子,他有自己的帝王心術,有自己的治國之道,比萬歷、天啟都要清醒,都要狠辣。
“臣等遵旨!” 曹于汴率先躬身行禮,聲音里滿是敬畏,卻也藏著一絲不甘。
“臣等遵旨!” 眾人齊聲高呼,聲音參差不齊,有人真心敬畏,有人暗自慶幸,有人依舊不服。
朱由檢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緩了幾分:“今日打架的事,朕就不追究了。誰先動的手,誰挨了打,一筆勾銷。”
“臣等謹記陛下教誨!”
“好了,說正事?!?朱由檢話鋒一轉,回到了最初的議題,“今日召你們來,是議一議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錢嘉征的處置。今日早間他在午門外跪諫,彈劾魏忠賢十大罪狀,這事你們都知道了。都說說吧,該怎么處置他。”
話音剛落,曹于汴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以為,錢嘉征雖無召闖宮,有違祖制,且言語過激,險些釀成朝亂,但其心懷忠義,所言魏忠賢十大罪狀,樁樁件件皆有實據(jù),并非虛妄之言。他一介監(jiān)生,敢冒死上言,揭發(fā)奸佞,其心可嘉。懇請陛下從輕發(fā)落,免其死罪,以開言路?!?/p>
文震孟、姚希孟、李應升立刻附和:“臣等附議!懇請陛下從輕發(fā)落錢嘉征!”
張瑞圖見狀,也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以為不然。錢嘉征無視禮法,無召闖宮,動輒以死相脅,若是人人效仿,日后朝堂之上,還有何法度可言?臣以為,雖可免其死罪,但必須嚴懲,以儆效尤。”
施鳳來、霍維華立刻附和:“臣等附議!懇請陛下嚴懲錢嘉征,以正國法!”
兩派雖然不再大聲爭吵,也不再互相辱罵,但依舊針鋒相對,誰也不肯退讓。
朱由檢坐在上首,靜靜地看著他們,沒有說話。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黨爭的根,早已深植在大明的骨髓里,不是一番話就能徹底根除的。他今天說的這些,不過是給他們劃了一條紅線,讓他們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過了片刻,朱由檢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們安靜。
“好了,別爭了?!?朱由檢緩緩開口,“錢嘉征,心懷忠義,冒死上言,所言非虛,其心可嘉。但他無視禮法,無召闖宮,言語過激,煽動朝議,其罪當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朕念他一片忠心,且所言多為實情,免其死罪。罰他去御馬監(jiān)養(yǎng)馬三個月,好好磨一磨性子。三個月后,若是能改了這輕狂冒進的毛病,朕自有重用;若是還是這般不知天高地厚,那就讓他一輩子養(yǎng)馬去吧?!?/p>
“陛下圣明!” 眾人齊聲高呼。
朱由檢擺了擺手,淡淡道:“行了,都退下吧。把這里收拾干凈,別讓人看了笑話。往后好好辦差,記住朕今天說的話。這大明朝,不需要只會黨爭的廢物,需要的是能做事、肯擔責的臣子?!?/p>
“臣等遵旨!”
眾人躬身告退,一個個低著頭,快步走出了朝房。剛才還扭打在一起的李應升和霍維華,擦肩而過的時候,狠狠瞪了對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聲,各自扭頭走了。曹于汴和張瑞圖走在最后,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滿是戒備,一句話也沒說。
朝房里只剩下朱由檢和王承恩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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