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樓后院夾在兩座高墻之間，空氣里浮著灶間飄出來的蔥油香?；ㄇ鍦\抬手在門板上叩了三下，指節(jié)敲在陳年木紋上，悶悶的。

小二探出半張臉，咧嘴樂了：“喲，姑娘可算來了！掌柜天天念叨您呢?！?/p>

她跟著小二往后廚走，肩上的麻繩剛卸下，周掌柜已搓著手從灶間迎出來：“清丫頭，今兒總算把你盼來了?！?/p>

“掌柜這么惦記，”花清淺把背簍擱在案板上，彎了彎嘴角，“那我可得好好掏一回您的銀子。”

周掌柜撫掌大笑：“聽這口氣，又憋出新花樣了？”

她沒急著答話，先拎出那只鼓囊囊的麻袋往臺面一擱：“先交貨，50斤木薯粉。上回那批辣椒醬，銷得可還順手？”

“何止順手?！敝苷乒窠舆^小二遞來的熱茶呷了一口，眼皮一撩，“鎮(zhèn)上那兩家如今眼紅得緊，隔三差五差人來打聽貨源。”

花清淺不接這話茬，從背簍底又摸出一只油紙包，麻繩三兩下拆散，露出里頭碼得齊整的栗子米糕：“新琢磨的，用攤上那糖炒錐栗做的，掌柜嘗嘗?！?/p>

周掌柜捻起一塊送進(jìn)嘴里，抿了抿，眉眼舒展：“軟糯，甜而不膩。老人孩子都愛?！?/p>

花清淺等他把那塊咽下去，才不緊不慢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推過臺面：“這幾張方子，掌柜過過目。”

紙上墨跡未干，列著栗仁粥、栗羹、栗子糕、栗子燒肉、栗子燒雞，烹法火候都寫得細(xì)致。

周掌柜目光一行行掃下來，抬眼笑了：“清丫頭，你還懂食補(bǔ)？”

“偶然聽坐堂大夫閑談，記了幾句?！?/p>

“好個(gè)清丫頭，”周掌柜把紙折好收進(jìn)袖中，手指在臺面上叩了叩，“繞這么大圈子，說到底是想把栗子塞給我。”

花清淺也不否認(rèn)：“掌柜通透。方子和烹法都寫盡了，價(jià)錢您看著給。栗子如今村里不少人撿了賣到我手上，貨源足?！?/p>

周掌柜沉吟片刻：“栗子我全收。說實(shí)話，這些菜式酒樓后廚慢慢琢磨也未必琢磨不出。方子我給你五兩。栗子按一斤8文，如何？”

8文?；ㄇ鍦\暗自估量一番，有賺頭。

周掌柜瞧她神色，擺了擺手：“罷了罷了，10文。讓你多掙些，往后有好東西先想著我這一品樓?！?/p>

“成交?！彼龖?yīng)得干脆，“只是栗子時(shí)令有限，頂多再撐半個(gè)多月。掌柜趁這陣子好好賺一筆?！?/p>

“借你吉言?！?/p>

周掌柜點(diǎn)頭，吩咐賬房取了木薯粉的貨款，外加五兩方子銀，一并交到她手里。碎銀子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明日我叫人趕車去拉栗子?！?/p>

“還有一樁?！被ㄇ鍦\把銀子收進(jìn)懷里，又從背簍角落拎出一小捆用干荷葉裹好的東西，擱在臺面上解開，“這辣條，掌柜可要？”

周掌柜捻著胡須，面上露出揶揄：“先前你不是說，這東西不宜登正席？”

“正席自然登不得?！被ㄇ鍦\不急不緩，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那捆辣條，“可放在雅間當(dāng)佐酒閑食，換個(gè)名目，叫‘香辣鹵絲’?？腿说炔藭r(shí)、小酌時(shí)配著吃，耐放開胃，不搶主菜風(fēng)頭，也不污一品樓的體面。集市是集市的賣法，酒樓做成精致份碟，兩回事?！?/p>

周掌柜手指在臺面上停了停，緩緩點(diǎn)頭：“這般說，倒是使得。直愣愣叫‘辣條’擺上桌，那不成體統(tǒng)。清丫頭，你想怎么合作？”

“外頭攤上賣5文6根。掌柜拿回去切小段分裝，定價(jià)您自己定。我供貨，照舊按市價(jià)算，您看可行？”

“劃算。”

“還有一樁，”花清淺把荷葉重新裹好，推過去，“往后入冬，鄉(xiāng)下路不好走，勞煩掌柜派車來村里取貨。等這批栗子了結(jié)，來年立春后的木薯貨我們再送到鎮(zhèn)上來。冬日天寒，我也想躲被窩多歇幾日。”

周掌柜被她逗得失笑：“你這鬼丫頭，倒是會偷懶?！彼檬种柑擖c(diǎn)了點(diǎn)她，“也罷，明日一早我遣小二趕車去你家收貨?！?/p>

“多謝掌柜?！?/p>

花清淺背起竹簍出了后院的月亮門，走到巷口才站住腳。懷里那幾兩銀子壓著衣襟，她伸手又摸出來看了一眼，七兩。她抿了抿嘴，把銀子仔細(xì)揣回去，步子比來時(shí)輕快了幾分。

巷口有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走過去，幾個(gè)孩童追在身后嚷嚷?；ㄇ鍦\側(cè)身讓了讓，日光正好打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邊走邊把今日的賬在心頭攏了一遍。

木薯粉，三斤鮮薯出一斤干粉，鮮薯收來一斤5文，干粉賣40文。50斤干粉要150斤鮮薯，原料750文，賣出去得2000文，凈落1250文。

辣條，240根，5文6根，全賣出去200文，對半利，凈落100文。

光這兩樁，便穩(wěn)穩(wěn)進(jìn)賬1350文。

她腳步輕快了些。

至于栗子，收來一斤5文，賣15文，一斤凈賺10文，今日能賣多少是多少，那都是額外的。

往后冬日不用再頂著風(fēng)霜趕早來鎮(zhèn)上擺攤，光靠給一品樓供貨，便夠一家人安穩(wěn)過冬。

市集那邊，余下的辣條和栗子還擺在攤上，比往日少賣了不少。

花清淺遠(yuǎn)遠(yuǎn)看了一眼，心里有數(shù)。她快步走回自家攤前，花耕山正蹲在地上數(shù)剩下的貨，花清禮在旁拿草紙分裝栗子。

“爹，二哥?！被ㄇ鍦\把竹簍放到一邊，“不賣了。剩下的分給相熟的街坊?！?/p>

花耕山抬起頭：“咋不賣了？還剩這些……”

花清淺沒多說，彎腰拎起兩包栗子，走到隔壁賣干菜的大嬸攤前，“嬸子，這點(diǎn)東西您拿著。明日我們就不來市集了，這幾日多謝您照拂。”

大嬸連連擺手推辭，花清淺不由分說塞進(jìn)她菜筐里。

大嬸推辭不過，轉(zhuǎn)身從菜筐底下摸出一把干黃花菜塞進(jìn)花清淺手里：“這個(gè)你拿著，回去燉湯。往后不來擺攤了，得空還來嬸子這兒坐坐啊?！?/p>

花清淺點(diǎn)頭，又轉(zhuǎn)身分包了幾份，送給左右賣菜、擺小食的攤主。一圈走完，她拍拍手上的碎屑，回身拉起還在愣神的花耕山和花清禮：“走，爹，二哥，采買去?！?/p>

“哎——等、等等！”花耕山被她拽著往前踉蹌了兩步，嘴里不住地念叨，“你奶說了，銀子得攢著，不能使了今兒不顧明兒，你這——”

“淺淺，你慢點(diǎn)兒，等等爹和你二哥！”

“爹，日子往前過，銀子該用的地方不能省?！?/p>

說著她松開花耕山的手臂，折了個(gè)方向便走。

花耕山和花清禮忙不迭跟在身后。

她一只腳剛邁進(jìn)布莊門檻，余光瞥見街對面茶樓二樓窗邊，坐著一玄衣男子。那人沒看她，手里轉(zhuǎn)著一只空杯，像是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