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書房。

燕崢看著歸來的幼子，眉眼沉冷。

“你在外受傷，可跟那郡主有關(guān)？”

燕臨川斟茶，推至他面前。

“父王猜得不錯(cuò)。她仍惦記大哥?！?/p>

“大哥不娶，她便出手?！?/p>

“要廢了他的腿?！?/p>

屋里安靜，只余燈花輕爆。

“世子之位……”燕崢嗓音壓得很低，“你大哥本最合適?！?/p>

“如今，只有你來接?！?/p>

“京城那邊，也才安心。”

燕臨川笑了，指腹蹭過杯沿。

“陛下眼里，我不過是個(gè)混日子的?！?/p>

“大哥才華卓絕，本該是眾望所歸?！?/p>

“正因?yàn)榇恕！毖鄭樕碜忧皟A，聲如悶雷，“帝王忌憚藩王。你大哥太出挑，反是禍根。”

“你這樣，才保得住闔府性命?！?/p>

*

五更寅時(shí)，天還沒亮透。

花清淺醒了，小狐貍栗雪一骨碌爬起來。

花清淺低頭：“喲，醒了？”

小白狐繞著她腳邊轉(zhuǎn)圈，低低地叫。

她剝了幾顆栗子遞過去。

“你留在家陪吉安?！彼嗳嗪偰X袋，“或者待在我房里，別亂跑。被人抓住，我沒法跟你主人交代。”

小白狐還是蹭她手背，嗚嗚地叫。

花清淺穿戴好后，進(jìn)了灶房。

顧秋菊、孫美麗、陳桂香也剛起。油燈昏黃，灶臺(tái)木桌籠在一團(tuán)暖光里。

她蘸了牙粉，就著細(xì)竹刷凈齒間。隨后捏起竹炭筆，伏在桌上涂涂畫畫。

三張紙。糕模紋樣、配料分量，一行行勾得仔細(xì)。

陳桂香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琢磨什么新鮮東西？”

花清淺沒抬頭，筆尖不停：“幾樣糕模?；仡^讓大哥照這個(gè)打?！?/p>

“奶，今日炒栗子，留些熟仁給我。”

陳桂香挑眉：“做什么？”

“試款新糕。”她隨口應(yīng)道。

灶房里眾人各自散開忙去。辣條早已備好。唯有糖炒栗子。

花清淺擱下紙，直起身。

走到灶邊，伸手探了探泡了一夜的白米。米粒脹得發(fā)白，飽飽的。

“泡米又不熬粥，你要做什么？”陳桂香嫌棄地看了一眼。

花清寒從門外進(jìn)來。腿腳已利落不少，不再拄拐了。

陳桂香一瞧，驚道：“清寒這腳，好得這樣快？”

“嗯?！?/p>

花清寒臉上帶著愧色。這些天腳傷拖累家里，除了雕模子，旁的活都幫不上。

“淺淺，有什么盡管吩咐我。”

花清淺看著盆里泡脹的粳米，心里有了數(shù)。

“今日試做栗子米糕?！?/p>

她轉(zhuǎn)頭看向花清寒：“哥，勞煩你把這盆米抬去磨漿，磨好用細(xì)麻布濾一遍?！?/p>

“好?！被ㄇ搴崞鹉九枳吡?。

陳桂香湊過來：“又搗鼓新吃食？”

花清淺剝著熟栗子，刀起刀落，切成碎粒。

“栗子米糕?！?/p>

“奶，您等著嘗就行?！?/p>

不多時(shí)，花清寒端著濾好的米漿回來。

花清淺把栗碎倒進(jìn)漿里，加紅糖攪勻。又取小碗，布蘸熟油，碗壁仔細(xì)抹了一圈。

顧秋菊不解：“抹油做什么？”

“不抹，糕蒸好會(huì)粘住，倒不出來?！?/p>

她將米漿舀入碗中，只七分滿。

“太滿，蒸的時(shí)候會(huì)溢?！?/p>

碗碗入籠，蓋好籠蓋。

“大嫂，灶火燒旺。沸水蒸一刻多，拿竹簽扎進(jìn)去，不帶濕漿就好了?！?/p>

陳桂香好奇：“蒸出來什么味？”

“軟糯水潤(rùn)，香甜?！被ㄇ鍦\點(diǎn)點(diǎn)頭，“不過放不長(zhǎng)，兩三天就發(fā)酸。趕集那日現(xiàn)做現(xiàn)賣最合適?！?/p>

一刻鐘后，三籠栗子米糕出鍋。

一家人圍坐吃飯。

花茂田、陳桂香、花吉安吃得最香。米糕軟糯，老少都愛。

剩下兩籠，花清淺裝好，帶去鎮(zhèn)上。

她挎上布包。旁人一看便知她要出門。

“奶，要捎帶什么？”

陳桂香擺手：“別亂花錢，莫折騰。”

花清禮在旁低聲嘆：“就怕妹妹手松，攢不下錢?！?/p>

重物仍由花耕山、花清禮背?；\淺搭手，但不用扛大背簍。

她拿出畫好的圖紙，遞給花清寒：“大哥，今天能把糕模做出來嗎？”

花清寒接過來，點(diǎn)頭：“行，放心?！?/p>

一行人搭陳鐵柱的牛車去鎮(zhèn)上。

陳鐵柱一天跑三趟。

早車被花家包了。幾個(gè)村婦抱怨：“天天占頭趟車，我們?cè)趺闯鲩T？”

陳鐵柱甩鞭子：“你們有錢，也包下。我一樣拉。”

村婦撇嘴嘀咕：“花家現(xiàn)在可真出風(fēng)頭?！?/p>

陳鐵柱不再理，吆喝一聲，趕牛上路。

路上他對(duì)花耕山道：“陳婆子和劉婆子，背簍比你們?cè)缛嚏娋妥吡?，看樣子也去做買賣。”

花清淺聽見，沒多想，淡淡應(yīng)了聲。

半路，老牛停下拉糞。陳鐵柱跳下車，拿木鏟收起。

她笑了：“陳大爺，您真是一點(diǎn)不浪費(fèi)。”

一車人都笑。

走了三刻鐘，到鎮(zhèn)口。

花清淺從背簍里掏出些栗子，又包了一小包辣條遞給陳鐵柱：“陳大爺，午時(shí)前后，在城門口等我們。”

“好?！标愯F柱應(yīng)下。

眾人到攤前。

抬眼一看，正對(duì)門，陳婆子和劉婆子也支了張桌子。

兩人扯嗓吆喝：“熱乎的栗子！十文一斤！”

花清禮正擺貨，臉色一沉，“爹，你看！她們也賣栗子，還只賣十文?！?/p>

攤位前圍攏幾位相熟嬸子。

“喲，栗子糕、辣條？又搗鼓新吃食了？我嘗嘗?！?/p>

花清淺遞上一塊米糕。嬸子咬一口，眉眼舒展：“軟糯香甜，你這丫頭真能干。”

她瞟向?qū)γ?，壓低嗓音：“那倆婆子見你們生意好，照樣學(xué)樣，還敢賣十文一斤?！?/p>

花清淺問：“嬸子嘗過嗎？”

“呸，瞧著就不厚道，我才不去?！?/p>

“嬸子慢吃?！被ㄇ鍦\又遞小包，“帶回去給孩子嘗嘗。”

“哪能白拿你的?！?/p>

“本就是給嘗新的。”

嬸子過意不去，提起竹筐：“我?guī)Я俗约夜喜耍隳眯??！?/p>

“正想買菜呢?！被ㄇ鍦\笑著接下。

一轉(zhuǎn)頭，見爹和二哥站在一旁，愁眉緊鎖。

她上前寬慰：“爹，二哥，別愁。生意好了，自然有人跟風(fēng)?！?/p>

她心里有數(shù)，陳婆子劉婆子摳門，舍不得放紅糖。況且她炒栗時(shí)，悄悄兌了靈泉水，那滋味，旁人復(fù)刻不了。

老掌柜們照舊徑直走到花家攤前。

花清淺遞上栗子米糕，請(qǐng)他們嘗鮮。

“還白給？丫頭會(huì)做生意?！闭乒裥χ?，“承情，栗子兩斤，辣條三十份?！?/p>

“好嘞！”花清禮麻利打包，點(diǎn)數(shù)銅錢。

抬眼望向?qū)γ?，十文一斤的栗子攤前人頭攢動(dòng)，自家這邊卻零零散散。花清淺神色淡然，花耕山和花清禮卻愁得眉頭緊擰。

陳婆子瞥見，鼻孔出氣：“別以為不收我們的栗子，我們就做不成買賣！”

她淡淡一笑，不搭話。

不到一刻鐘，對(duì)面便亂作一團(tuán)。

二人不用粗砂翻炒，舍不得放紅糖，栗子殼焦黑，內(nèi)里夾生，干硬發(fā)苦。

“這什么栗子！熟沒熟！”

“一股糊味！退錢！”

食客紛紛發(fā)怒，吵嚷起來。

“還不如多花幾文買花家的，那才叫香甜！”

人群推搡，桌案險(xiǎn)些被掀。陳婆子劉婆子慌了神，連連叫苦：“就賣十文，你們還想如何！”

架不住眾人逼迫，只能咬牙退錢。

鬧事的人散盡，花家攤前反倒排起長(zhǎng)隊(duì)。

花清淺見局面穩(wěn)住，“爹，我去一趟一品樓?！?/p>

裝好兩份栗子米糕，背上背簍。

“路上小心?！?/p>

“曉得?！?/p>

拐進(jìn)巷子，巷口另一邊站著兩人。

一個(gè)小廝打扮。

另一個(gè)背對(duì)她，正低聲道：“……查到了，就是花家那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