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頭苦干了一會兒，聞松忽然停了動作。

“怎么了？”阿茶上前一步。

聞松將鐵鍬放下，“不是在地底下，是在樹底下?！?/p>

阿茶頓了會兒，“得把樹弄倒？”

“嗯?！?/p>

她不以為意，“那好辦?！?/p>

她幾掌就能解決的事。

阿茶又上前幾步，聞松面帶笑意地攔下了打算用“蠻力”的阿茶，“你現(xiàn)在是個通曉醫(yī)術(shù)的婦人，不是一個武林高手?！?/p>

……

“這是在干什么？”

“說是要挖個東西……”

沒一會兒，東邊寂靜角落就熱鬧了起來。

男人們在低頭挖土，試圖將大樹連根拔起。女眷們則一邊看熱鬧，一邊備著茶水。

奶娘也抱著穿著里三層外三層的九隅走到了阿茶旁邊，阿茶見狀，將九隅抱在了懷里。

“乖寶寶，穿這么多熱不熱呀？嗯？”

阿茶逗弄著九隅，九隅聽不懂，但覺得好玩，便嘻嘻笑了起來。

奶娘在一旁接話：“這天哪里會熱呀？倒是夫人您，今兒個終于聽勸穿多了些?！?/p>

奶娘開始了碎碎念，“雖然我不如您懂醫(yī)，但您也不能這么糟蹋身體呀，孩子沒多大呢，就這樣吹冷風(fēng)，哎……”

奶娘對不坐月子的阿茶實在是有些“生氣”。

阿茶知道她是好心，“沒事兒，再說了，這早過一個月了?！?/p>

奶娘“哎”了一聲，她又湊近了些，看了眼在不遠(yuǎn)處做著指揮，時不時也加入“挖地”大軍的聞松，道：“其實……過了這么久了，您二位，也可以同房了?！?/p>

沒想到奶娘突然提到此事，阿茶臉一紅，有些無措。

懷里的九隅似乎感覺到了阿茶的情緒，笑得更開心了。

奶娘趁機又勸：“您看，小少爺也同意呢?！?/p>

阿茶將九隅“塞”回奶娘懷里，“風(fēng)吹久了，對孩子不好，您先把他帶回房吧。”

奶娘又“哎”了一聲，抱著九隅回房，心里卻是不解，老爺和夫人看上去感情很好，不同房又是怎么回事呢？

奶娘走后，阿茶不自覺地盯著聞松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臉比之前還要紅。

在忙著的聞松有所察覺，也在這時回了頭。

四目相對。

阿茶心虛，率先挪開了視線，手還不自覺地?fù)芘^發(fā)。

阿茶不自在的模樣落到聞松眼里，讓他心頭一動，剛想偷閑，跟她說幾句話，就聽人驚喜地道：“挖到了！挖到了！”

聞松轉(zhuǎn)身。

大樹被推倒。

土坑之中，有一簡陋木盒。

“老爺，挖到了！”

管家將木盒拿起，捧在手上，給聞松查看。

在眾人的屏息以待中，聞松打開了木盒。

木盒里，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機關(guān)暗器，有的只是一本書。

“這……”

管家有些無言，埋得這么深的東西，怎么只是一本書呢？

眾人不免失望。

聞松只看了一眼，就將蓋子蓋上，從管家手中接過木盒，“各位辛苦了，一會兒，一起用膳吧?！?/p>

眾人驚喜，管家連忙道：“使不得，老爺?！?/p>

聞松笑道：“使得，使得。”

見聞松這個態(tài)度，管家也不再推辭，“多謝老爺?！?/p>

其他人見管家這樣說，喜不自勝，知道今日有口福了，也異口同聲地道謝。

“老爺，這棵樹……要怎么辦？”管家又問。

聞松稍一思考，便道：“送去作坊?！?/p>

“是?！?/p>

吩咐好一切后，聞松帶著木盒，走向了阿茶。

阿茶還不清楚木盒中是什么，好奇壓過了羞赧，她主動走了過去，“是什么？”

聞松將木盒打開，“《列國風(fēng)物志》?！?/p>

“這是什么？”

她拿起了書。

這是阿茶從未聽過的書籍，沒曾想，聞松也沒聽過。

“不知。”

阿茶翻看著里面的內(nèi)容，聞松也垂眸看著。

“應(yīng)該是他自己寫的心得。”聞松道。

阿茶點頭，興致勃勃，“難怪他用了許多我沒見過的木材……原來都不是我們本土的?！?/p>

聞松嘴角上揚，“開心？”

“嗯。”

“那就好?！?/p>

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這里面的內(nèi)容都極為珍貴，難怪他那么寶貴，藏得這么深，”阿茶感慨，“他確實是一個超脫的人?！?/p>

有人看中財物，有人看中學(xué)識，有人看中感情……生而為人，總有些別人不懂的掛念。

阿茶翻到了最后一頁。

“有緣人敬啟：

“吾愛山水，游歷諸國，遂知天下之大，非大祁所能治矣。吾之言，不容于世，記于此，盼有緣人得見，會心一笑。

“此書為吾游歷諸國后著，所載為奇花異草，怪石奇木之妙用。有緣人得此書，可留為自用。然，萬不能流于世。恐因各國草木之妙用而起風(fēng)云。切忌，切記。

“南紹儒邑亨元年于洛海?！?/p>

阿茶將最后的文字念完。

南紹儒的擔(dān)心看似杞人憂天，卻是看清了人本性的貪婪。古往今來，人們?yōu)榱寺訆Z他人土地、資源、財物、甚至人力而發(fā)動的戰(zhàn)爭，數(shù)不勝數(shù)。

是以，不論是阿茶還是聞松都知道，南紹儒并不是自尋煩惱，而是一種博古通今的遠(yuǎn)見。

“機緣巧合，你能繼承他的畢生所得，也是一件好事?！甭勊删従忛_口。

阿茶有些惆悵地將書合上，“機緣巧合？”

“嗯？”

阿茶搖頭，“沒有，只是覺得，你也會說這樣的詞。我以為你，是不信巧合的人。”

聞言，聞松回看了一眼東邊角落，又抬頭望了一眼已經(jīng)看不見任何星宿的天空，“巧合么……還是有的?！?/p>

“所以……我在想之前的篤定是不是錯的，會不會只是巧合？”

這是她這幾天的自我懷疑。她擔(dān)心想多了，擔(dān)心那些疑點只不過是“純屬巧合”，擔(dān)心她的行動會陷入誤區(qū)，擔(dān)心她的“找”證據(jù)其實是“制造”證據(jù)。

聞松提及“機緣巧合”，無異于放大了她的“不確定”。

聞松將視線重新放在阿茶身上，“你是指……傅……的事？”

“嗯……”

秋風(fēng)拂過，阿茶的發(fā)絲輕揚。

聞松已經(jīng)習(xí)慣了阿茶跳躍的想法，他可能永遠(yuǎn)不會知道，哪件細(xì)微的事或某個普通的詞，會引發(fā)阿茶的聯(lián)想。

他拉下臉，故作嚴(yán)厲，“從結(jié)果推起因經(jīng)過，是很簡單，也很容易一葉障目。但阿茶，你不是這樣的人。既然心中有疑惑，就去找吧，再不濟，還有我呢。我這個人，沒有別的好，就是‘冷漠無情’，即使是我的阿茶，做錯了事，我也會狠心批評。”

說完，他的表情放柔，“如果真的找不到線索，不就正好證明他是無辜的么？也正好打消了你的懷疑。”

阿茶聽了他的話，心里舒服不少，重重地“嗯”了一聲，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