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自己的商隊竟在咸陽城外遭劫……還是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莽漢所破?
他臉色沉下來:“著咸陽令徹查,限期緝拿!”
“全城懸榜:凡報其行蹤者,賞一金;擒獲歸案者,賞百金。”
下屬躬身領命:“喏!”
停頓片刻,呂不韋又補了一句:
“捉拿時,留他性命。此人雖劫財,卻未取人性命,依秦律,罪不至死?!?/p>
話出口,他心頭略動。
能以巨石為器,已是異于常人;
能以一敵百而不傷命,更是收放有度;
不濫殺、不貪財、不毀貨……這哪里是賊?分明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如今秦地擴土在即,正缺這種敢打敢拼、又知分寸的人才。
若能招攬,或可為己所用,亦可為秦所用。
他略一思忖,便將此事擱置一旁,未再多問。
這次劫案,鬧得滿城風雨,可實際折損不過百余人斷骨、一枚金球、兩三千枚銅錢。
這點數(shù)目,于他而言,不過賬本上幾筆輕描淡寫的墨痕。
當年尚是商賈時,為助嬴異人入主咸陽,單是一次疏通關節(jié),便擲出萬金不眨眼。如今貴為秦相,錢財早失了分量,只余冷硬數(shù)字,在竹簡與算籌間來回流轉。
貨未失,人未亡……已是僥幸。
可他仍坐不住。
不是因損失,而是因一人下落不明。
“嬴政,可有消息?”
他問的是空屋。
話音落定片刻,門簾微掀,一人踏步而入,垂首跪地,雙手按劍柄,額觸青磚:“回稟相邦,生不見人,死不見尸?!?/p>
“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呂不韋指尖叩了三下案角,聲音不高,卻震得燭火一跳:“六十名羅網刺客,連個少年都留不?。俊?/p>
那人抱劍俯身,黑衣如墨,劍鞘烏沉……正是掩日:“屬下失職?!?/p>
呂不韋目光未抬:“那處林地,你親自去了?”
“去了?!毖谌疹D了頓,“現(xiàn)場痕跡清晰:嬴政被圍于枯槐之下,隨行七名侍從,盡數(shù)斃命。刀口齊整,咽喉、心口、后頸,三處致命,皆一刀即斷?!?/p>
“他已近絕境?!?/p>
“忽有人至?!?/p>
“只一人。”
“六十余羅網精銳,全數(shù)橫陳當場。無格斗之痕,無奔逃之跡,唯見尸身扭曲、筋骨寸裂、顱骨凹陷……似被巨錘砸過,又似被鐵鉗絞過?!?/p>
“我查了近旬所報怪案?!毖谌仗а?,“咸陽西市失金,渭水渡口劫糧,杜郵驛毀車……作案者皆用石為器,力逾常人,坊間喚作‘巨石大盜’?!?/p>
“此人搶物不為財,只為換藥?!?/p>
“嬴政重傷在身,必需湯劑敷裹、針石調養(yǎng)。若他藏于咸陽,必尋醫(yī)館落腳?!?/p>
呂不韋頷首:“羅網已動?”
“全城醫(yī)館,今夜起逐戶查訪。但凡五日內收治過年輕男子、傷在左肋或肩背者,即刻回報?!?/p>
“待確認方位……”掩日緩緩抽出半寸劍刃,寒光映面,“我親去?!?/p>
“此番,他逃不掉?!?/p>
呂不韋靜默良久,才道:“魏軍壓境在即。此戰(zhàn)若啟,朝中舊族、宗室、邊將,皆需倚重于我?!?/p>
“若嬴政死于此時,王位懸而未決,我便可順勢攝政,代行王令。三年之內,可削封君之權,五年之內,可更易軍制,十年之內……”
他沒說完,只將一枚玉玨在掌心翻轉,溫潤無瑕,卻壓得指節(jié)泛白。
“但此事只許一次?!?/p>
“朝堂之上,暗殺是忌諱,是破釜,是懸頂之刃。用一次,叫不得已;用兩次,叫失控;用三次……”他頓了頓,“人心就散了?!?/p>
“而人心一散,相邦二字,便只剩個空殼?!?/p>
掩日伏地不起,額頭貼地,聲如鐵鑄:“羅網所向,不死不休。”
……
小院里,日頭正好。
嬴政靠在竹榻上,左手支著下頜,右腿搭在矮凳上,腳踝還纏著白布,卻已能穩(wěn)穩(wěn)坐著,不動不晃。
林峰蹲在火堆旁,竹簽串著兔肉,油珠噼啪濺進炭火,騰起一小股焦香。他翻動兩下,撕下最嫩的一塊,遞過去:“趁熱?!?/p>
嬴政接過來,咬一口,脂香混著椒辛直沖鼻腔,不由瞇起眼:“義兄這手藝,還是老樣子?!?/p>
“趙秦這輩子,就沒吃過這么香的烤肉?!?/p>
兩人吃得腮邊油亮,又各飲一碗果酒……林峰釀的,酸得人舌根發(fā)緊,卻又爽利提神。
距劫呂不韋商隊,已過五日。
自那晚之后,林峰再沒出過院門。
錢夠用,不必再搶;事未了,不敢松懈。
他燒了蒙面的粗麻布,灰燼拌進灶膛,一把火吞得干干凈凈;那塊砸翻三輛輜車的青石,也沉進了渭水下游,連個水花都沒驚起。
他連夜尋到當日替嬴政接骨的大夫,刀不出鞘,只把刀鞘抵在對方喉結上,說了三句話:
“今夜離咸陽,出函谷,永不回頭?!?/p>
“給你三金,夠活三年。”
“若你留下,明晨收尸的,就不止你一個?!?/p>
大夫天未亮便裹包袱走了,連藥柜里給嬴政配的三副續(xù)筋散、兩包金創(chuàng)粉,全被林峰一并卷走。
抬轎的四個漢子,每人五枚銅錢,外加一句:“院子就是你們的地界。踏出去一步,錢不算數(shù),命也不算數(shù)?!?/p>
他們如今日日掃地、劈柴、晾藥渣,倒比府中仆役還守規(guī)矩。
林峰不指望滴水不漏,只求不留活口、不露線頭、不給對手機會。
若這樣還能被人揪出來……他認栽。
嬴政這邊,傷勢確實在穩(wěn)穩(wěn)好轉。
不能快走,但能緩行;不能騎馬,但能坐車;不能執(zhí)劍,但能握筆。
可他遲遲不歸宮。
一則,出宮一趟難,見義兄一面更難。難得清閑,何必急著回去聽朝議、批奏牘、看呂不韋那張端得四平八穩(wěn)的臉?
二則,他心里清楚……咸陽宮里,缺他一個,照常運轉;而呂不韋若真以為自己死了,那接下來的每一步棋,都會走偏。
他想看看,沒有他的咸陽,到底能撐幾天。
這個念頭,源于義兄前幾日講的一個故事: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廟。廟里住著老方丈,也住著小沙彌。方丈病重那年,沙彌悄悄下山采藥,回來發(fā)現(xiàn)……廟門開著,香爐冷了,蒲團歪了,而方丈的袈裟,正披在佛像身上。”
嬴政當時沒說話,只把這句話,記進了心底。
明初,國號大明。
開國皇帝朱元璋麾下,有宰相胡惟庸。
某次御駕巡邊,朱元璋命胡惟庸留京監(jiān)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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