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養(yǎng)傷的院落里,今日來了個生人。
那人進(jìn)門就失了穩(wěn)重,眼眶通紅,直直跪倒,膝行上前,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我王!”
“我王啊……誰干的?誰把您傷成這樣?”
話沒說完,已哽咽失聲。
嬴政抬手止住,等隨行醫(yī)者退下,才緩緩開口:“不提這個。你來,是替寡人聽一聽宮里動靜。這幾日不在,朝中可有異動?”
“異動?”趙高一怔,隨即伏地叩首:“我王安心靜養(yǎng)。王宮內(nèi)外、朝堂上下,一切如常。”
“嗯。”嬴政頷首,眉頭卻倏地一擰。
趙高脊背一涼,立刻伏得更低:“呂相邦近日數(shù)次遣人問安,臣只推說大王出巡山川水脈,暫離咸陽?!?/p>
“就這些?”
趙高喉結(jié)滾動,遲疑一瞬,聲音壓得更沉:“還有……朝中不少大臣,贊呂相邦理政有方,稱其功蓋太公,遠(yuǎn)勝張儀、商鞅?!?/p>
“遠(yuǎn)勝張儀、商鞅?”嬴政目光驟冷。
趙高不敢應(yīng)聲,只將額頭死死抵住青磚。
嬴政盯著他,一字一頓:“沒人問寡人在哪兒?”
趙高肩膀猛地一顫。
“太后呢?”
他渾身一僵,頭埋得更深,連呼吸都屏住了。
嬴政攥緊拳頭,指節(jié)泛白,眼神像刀子刮過石面:“那王宮里、朝堂上,可有人因寡人不在,行事有變?”
“……沒有。”
話音未落,趙高已抖得不成樣子,額頭貼地,身子篩糠似的晃。
嬴政靜了片刻,忽然低笑一聲,笑聲干澀又刺耳:“趙高,你告訴寡人……寡人是誰?”
“我王!我王?。 壁w高連連叩首,涕淚橫流。
嬴政卻沒再看他,只望著窗欞外一道斜光,嗓音沙啞:“寡人是秦王,一國之主?!?/p>
“可寡人失蹤數(shù)日,朝野無聲,百官不詢,連一句‘大王何在’都聽不見?!?/p>
“你說,寡人這秦王,到底坐在哪兒?”
趙高整個人癱軟下去,額頭死死抵著地,嘴唇哆嗦,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嬴政長長呼出一口氣,擺了擺手:“罷了。也不是頭一遭。你接著說,這幾日朝上,還出了什么事?”
他早習(xí)慣了。
往日在宮中,群臣見他行禮,喊一聲“大王”,轉(zhuǎn)身便去尋呂不韋批文;他簽的令,沒呂不韋朱批,連咸陽倉管都不認(rèn)。大事小事,他說了不算,呂不韋點(diǎn)頭才算數(shù)。
憤怒歸憤怒,但真輪到此時,反倒只剩平靜。
趙高緩了口氣,垂首道:“相邦大人近來辦了三樁事?!?/p>
“第一件,改稅制。從今往后,除鹽鐵、田賦之外,加征商稅……凡進(jìn)出秦國境內(nèi)的貨,一律繳稅。”
“商稅?”嬴政眉峰微動,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他恨呂不韋,卻不得不承認(rèn):此人掌權(quán)這些年,國庫充盈、軍備漸強(qiáng)、律令愈嚴(yán),六國相較之下,早已不是同一量級。
他是個商人,卻能讓朝中貴族、士族,乃至王室宗親都聽其號令……這事若沒幾分真本事,斷然撐不到今日。
此人手腕之硬,實(shí)屬罕見。
眼下又新推商稅,專征六國商旅之資。單這一條,便足以為秦庫添進(jìn)大比錢糧。
嬴政微微頷首,問:“還有別的?”
趙高接著稟報:
“第二樁,是相邦擬議伐魏?!?/p>
“伐魏?”
嬴政眉峰微抬。
趙高應(yīng)聲:“正是。這些年魏國在信陵君魏無忌主持下日漸強(qiáng)盛,已有壓過韓、趙之勢,隱隱成三晉之首。相邦決意趁其根基未穩(wěn),先發(fā)制人,挫其鋒芒?!?/p>
“朝上雖有異議,但皆被相邦駁回?!?/p>
“早年昭襄王時,范雎定下‘遠(yuǎn)交近攻’之策,首重剪除韓、趙、魏三國,次及楚國。只因這四國離秦太近,稍有坐大,便是心腹之患?!?/p>
“此番出兵,并非要滅魏國,而是要削其筋骨,絕其崛起之機(jī)。”
“為此,相邦已布下數(shù)著:”
“一是改軍功授賞之法。舊制須斬?cái)呈艘陨戏降觅p賜;今起,斬首一人即予犒賞;斬十人者,授伍長;斬百人者,賜十金,擢屯長。”
“二是暗購魏國糧秣,同時向魏市傾銷粗劣兵械?!?/p>
“三是遣細(xì)作入魏,散播流言,離間魏安厘王與信陵君,使其疑而疏之,棄而不用?!?/p>
趙高語速不疾不徐,句句落地。
嬴政靜聽,不插話,只頻頻點(diǎn)頭。
平心而論,呂不韋這盤棋,走得密不透風(fēng)。
若此人忠于秦室,單論治國理政之能,確可比肩管仲、姜尚、商鞅、張儀諸賢。
甚至有些地方,比他們更見章法、更重實(shí)效。
可惜……
他是對手。
野心昭然,步步為營,將王權(quán)一寸寸架空。
那雙眼睛盯著的,從來不是秦國社稷,而是他自己手中越來越沉的權(quán)柄。
嬴政攥緊手掌,指節(jié)泛白。
那一瞬,他幾乎想立刻召廷尉、調(diào)衛(wèi)卒,把呂不韋拿下。
可念頭剛起,又緩緩松開。
現(xiàn)在不行。
他手中既無實(shí)兵,也無重臣,連宮禁宿衛(wèi)都難盡掌。
此刻翻臉,非但扳不倒對方,反會引火燒身。
說到底,眼下整個秦國,仍離不開呂不韋。
“唉……若有一人可用,該多好?!?/p>
他低聲道。
王翦尚在邊郡練兵,蒙武未掌軍符,華陽夫人深居后宮,贏傒與母后趙姬各懷所圖……無人肯向他真正靠攏。
算來算去,身邊唯趙高一人始終隨侍左右,事事親報,從無懈怠。
可趙高終究是宦者,無爵無地,無部無將,能做的事,實(shí)在有限。
“孤家寡人……果真是孤家寡人?!?/p>
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忽有一道身影撞進(jìn)腦?!?/p>
那人身形清瘦,卻單手掀石如拾芥,百斤巨巖在他掌中輕若竹筐;
出身寒微,目光卻清亮銳利,說過的話,樁樁件件,后來都成了真。
“義兄……他會站到我這邊嗎?”
念頭一起,他又搖頭。
神力再強(qiáng),也扛不住朝堂傾軋;智謀再深,也破不開權(quán)位壁壘。
若此時貿(mào)然召他入咸陽,反倒可能將他卷入旋渦,折了性命。
……
“巨石大盜?”
“一人獨(dú)闖商隊(duì),奪盡財(cái)物,百余人盡數(shù)折骨,無一斃命?”
相邦府內(nèi),呂不韋聽完匯報,眉頭擰緊。
他是誰?
呂不韋。
名義上是秦相,實(shí)則執(zhí)掌國政多年,朝野上下,莫不以其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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