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杭川市的那個早晨，下了一場小雨。

蘇心如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站在民宿門口看雨。周北辰拎著兩個行李箱從她身后走過來，把其中一把黑傘遞給她。

“走了?！?/p>

“嗯。”

他們先坐高鐵到滬海，再從滬海轉(zhuǎn)飛機去南洋市。這是蘇心如的計劃。她說，既然要放松，就要把節(jié)奏放到最慢。不趕時間，不趕景點，想到哪里就去哪里。周北辰?jīng)]有意見。對他來說，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邊這個人。

飛機落地南洋市的時候，正好是下午三點。

一出機場，熱浪就撲面而來?？諝庵袔еＫ南涛叮€有椰子樹被太陽曬出來的清香。蘇心如深吸一口氣，張開雙臂。

“終于到海邊了。”

周北辰看著她，眼神柔和。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扎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沒有穿白大褂，沒有拿病歷本，看起來完全不像那個在拳館里一臉嚴肅給他檢查身體的蘇醫(yī)生。

“你這樣很好看?！敝鼙背秸f。

蘇心如愣了一下，然后轉(zhuǎn)過頭看他。

“你說什么？”

“沒什么?！?/p>

“你明明說了?！?/p>

周北辰?jīng)]回答，只是拖著行李箱往出口走。蘇心如追上去，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南洋市的酒店訂在海邊。從房間的落地窗看出去，就能看到一整片藍色的海。海浪一層一層涌上來，又退下去，發(fā)出規(guī)律的嘩嘩聲。蘇心如把臉貼在玻璃上，像孩子一樣興奮。

“我們等下去海邊走走吧？”

“好。”

“然后吃海鮮?！?/p>

“好。”

“然后看日落?！?/p>

“好。”

蘇心如轉(zhuǎn)過身，看著周北辰。

“你怎么什么都好？”

周北辰把行李箱放到一邊，走到她面前。

“因為你說得都對?！?/p>

蘇心如的臉又紅了。她低下頭，輕聲說：“周北辰，你最近變得好會哄人?！?/p>

“是嗎?！?/p>

“是?！?/p>

“那你想聽什么，我再說?！?/p>

蘇心如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夕陽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想聽……”她頓了一下，“我想聽你說，你不會走了?！?/p>

周北辰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里。

“不走了?！彼f。

“這次真的不走了?！?/p>

蘇心如把臉埋在他胸口，沒有說話。但周北辰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傍晚，他們沿著海邊散步。

沙灘上的沙子很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蘇心如脫了鞋，拎在手里，赤著腳走在海浪邊緣。海浪涌上來，淹沒她的腳踝，又退下去，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

“涼不涼？”周北辰問。

“不涼。”蘇心如回頭看他，笑得像個孩子，“你也試試?！?/p>

周北辰搖頭。

“我穿著鞋就行?！?/p>

“不行?！碧K心如走過來，拉住他的手，“你天天訓(xùn)練，腳上的傷那么多，偶爾放松一下?！?/p>

周北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確實，拳手的腳很少有完好無損的。腳趾變形、足底筋膜炎、腳踝舊傷，這些都是常年積累的代價。但在蘇心如的堅持下，他還是脫了鞋，踩在沙灘上。

沙子溫?zé)?，海浪清涼?/p>

兩種感覺交織在一起，出乎意料地舒服。

“怎么樣？”蘇心如問。

“還行?！?/p>

“什么叫還行？”

“很好?！敝鼙背礁目?。

蘇心如滿意地笑了。

他們在海邊走了很久，直到太陽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被染成金紅色，海面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金。蘇心如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的海平線。

“周北辰?！?/p>

“嗯?！?/p>

“我覺得，這一刻我可以記一輩子?！?/p>

周北辰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那就記住?！?/p>

“以后我們每年都來看海，好不好？”

“好?！?/p>

“每年都要?！?/p>

“好?！?/p>

海風(fēng)把蘇心如的頭發(fā)吹得有些亂，周北辰伸手幫她理了理。她沒有躲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周北辰。”

“嗯?！?/p>

“我有點餓了?！?/p>

周北辰笑了一下。

“走，去吃海鮮?！?/p>

“我要吃最大的那只龍蝦?！?/p>

“好?！?/p>

“還要吃螃蟹?！?/p>

“好?！?/p>

“你還只會說好?！?/p>

“因為你說的，我都同意?！?/p>

蘇心如瞪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出賣了她。

晚餐是在海邊的一家大排檔解決的。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見蘇心如長得漂亮，特意挑了一只最大的龍蝦，足有兩斤多重，活蹦亂跳地端上來。

“姑娘，這龍蝦是今天剛撈上來的，清蒸最好吃?！?/p>

蘇心如眼睛發(fā)亮：“就清蒸?！?/p>

周北辰又點了一份清蒸石斑魚，一份白灼蝦，還有一盤蒜蓉扇貝。老板樂呵呵地記下，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海鮮上來的時候，蘇心如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只蝦，剝掉殼，蘸了蘸醬油，放進嘴里。

“好吃?！彼卣f。

周北辰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p>

“太好吃了?！碧K心如又剝了一只，遞到他嘴邊，“你嘗嘗?！?/p>

周北辰愣了一下，然后張開嘴，把蝦吃了進去。

確實很鮮。

不是調(diào)料的味道，而是食材本身的那種甜。海水的咸味還殘留在蝦肉里，嚼幾下，就能嘗到一股淡淡的回甘。

“怎么樣？”蘇心如問。

“好吃?！?/p>

“那你多吃一點?！彼謩兞艘恢唬诺剿肜?。

周北辰看著她忙碌的雙手，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前世，他吃過無數(shù)頓大餐。贊助商請的、賽事方安排的、苒薇挑的網(wǎng)紅餐廳。每一頓都很精致，每一頓都很貴。但沒有一頓，讓他覺得這么滿足。

因為那些餐桌上，沒有人為他剝過一只蝦。

“蘇心如?！彼兴拿?。

“嗯？”她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醬油。

周北辰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醬汁。

“謝謝你?！?/p>

蘇心如愣了一下，然后臉紅了。

“謝什么……不就是一只蝦嗎?！?/p>

“不是蝦?！敝鼙背秸f。

“那是什么？”

周北辰?jīng)]有回答。他只是端起杯子，和她輕輕碰了一下。

“謝謝你還在。”

蘇心如看著他，眼眶微微有些發(fā)紅。

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對付那只龍蝦，但嘴角的笑意，比海邊的星光還要亮。

吃完晚飯，兩個人沿著海邊慢慢走回酒店。

夜色已經(jīng)完全籠罩下來，海面上只剩下遠處漁船的燈光，一點一點，像墜落人間的星星。蘇心如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周北辰。

“周北辰。”

“嗯。”

“我今天很開心?！?/p>

“嗯。”

“特別開心?！?/p>

周北辰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被海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別到耳后。

“那就多開心幾天?！彼f。

“好?！?/p>

蘇心如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然后轉(zhuǎn)身就跑。

周北辰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他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嘴角慢慢上揚。

“跑什么?！彼吐曊f。

但腳步已經(jīng)追了上去。

蘇心如跑得不遠，很快就被他追上。周北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轉(zhuǎn)過來。蘇心如低著頭，臉還紅著，不敢看他。

“親完就跑？”周北辰問。

“誰讓你反應(yīng)那么慢?！碧K心如小聲說。

周北辰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很淡的笑，是真的笑出聲來。蘇心如愣了一下，然后也跟著笑了。兩個人站在海邊，笑得像兩個傻子。

路過的游客看了他們一眼，搖搖頭走了。

“走吧?！敝鼙背綘科鹚氖?，“回酒店?！?/p>

“嗯?！?/p>

回到房間，蘇心如先去洗澡。周北辰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海。夜已經(jīng)很深了，但海面上還有幾艘漁船亮著燈，像漂浮在黑暗里的星星。

他想起今天蘇心如說過的話。

“我想聽你說，你不會走了?！?/p>

他說了。

她會記住的。

他也會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