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是在第二天下午醒來的。

他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是醫(yī)院病房雪白的天花板。

然后是一陣劇烈的頭痛，像有人用錘子在太陽穴上敲。

他想抬手揉一揉，卻發(fā)現(xiàn)右手被固定住了。

“別動?！?/p>

蘇心如的聲音從右邊傳來。

他轉(zhuǎn)過頭，看見她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眼睛下面有兩團(tuán)明顯的青黑。她手里還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似乎是某條新聞。

“你睡了十八個小時。”蘇心如說，“感覺怎么樣？”

周北辰張了張嘴，喉嚨干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水……”

蘇心如放下平板，扶起他的頭，把吸管送到他嘴邊。

周北辰喝了幾口，才覺得喉嚨舒服了一點。

“比賽……”他說。

“你贏了?！碧K心如說，“Ko，第八回合。埃里克被送進(jìn)了同一家醫(yī)院，口腔科和神經(jīng)外科?！?/p>

周北辰沉默了幾秒。

“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

蘇心如挑了挑眉。

“你居然還關(guān)心他？”

“不是關(guān)心?！敝鼙背秸f，“是想知道，他會不會卷土重來?！?/p>

蘇心如把平板遞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

屏幕上是一條微博熱搜：

#埃里克團(tuán)隊質(zhì)疑周北辰使用興奮劑#

#洋人拳王粉絲要求重賽#

#周北辰粉絲醫(yī)院門口對峙埃里克粉絲#

周北辰慢慢皺起眉。

“興奮劑？”

“沒有證據(jù)，但他們在帶節(jié)奏?！碧K心如說，“wbc已經(jīng)發(fā)了公告，賽后藥檢結(jié)果會在四十八小時內(nèi)公布。你和埃里克都要接受檢查?！?/p>

周北辰點點頭。

他沒有用藥，自然不怕查。

但他擔(dān)心的是另一件事。

“粉絲……”他說，“醫(yī)院門口那些？”

“兩邊都有?！碧K心如說，“你的粉絲和埃里克的粉絲，從昨天晚上吵到現(xiàn)在，差點動手。警察已經(jīng)前后來了三批了?！?/p>

周北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肋骨傳來的疼痛讓他皺了皺眉。

“我要見埃里克。”他說。

蘇心如愣住了。

“你見那個王八蛋干什么？”

“要解決問題。”周北辰說，“粉絲們再這么吵下去，會出事的。”

---

兩個小時后，在周北辰的堅持下，醫(yī)院方面安排了一間單獨的會客室。

埃里克坐在輪椅上，被護(hù)士推了進(jìn)來。

他的樣子比周北辰慘得多。

右邊的臉腫得像饅頭，嘴角縫了十幾針。

下巴上戴著固定的繃帶，說話時口齒不清。

他的兩只手都纏著紗布，那是他在倒下時撐地造成的骨裂。

但他看周北辰的眼神，依然帶著那種獵人般的銳利。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

護(hù)士退出去，關(guān)上門。

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還有站在門口的蘇心如和老方。

“周先生你來找我，”埃里克用蹩腳的中文說，“是想耀武揚威？”

周北辰搖搖頭。

“是想讓你管管你的粉絲?！?/p>

埃里克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聲。

“我的粉絲？”他說，“他們說的是事實。你只是運氣好?！?/p>

周北辰看著他，眼神平靜。

“運氣？”他說，“你總共被我打落八顆牙齒，這也是運氣？”

埃里克的臉色變了。

他的牙齒。

八顆。

這是他這輩子受過最大的恥辱。

“你到底想怎么樣？”埃里克的聲音低沉下來。

“我們一起發(fā)聲明。”周北辰說，“你讓你的粉絲冷靜，我讓我的粉絲冷靜。比賽已經(jīng)結(jié)束，輸贏已定。繼續(xù)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埃里克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怕了？”

“我不是怕?！敝鼙背秸f，“我是不想看到有人因為我的比賽受傷?！?/p>

埃里克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周北辰纏著繃帶的右手上，又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你當(dāng)時，”埃里克忽然說，“最后那幾分鐘，一點都不像你本人的打法?！?/p>

周北辰?jīng)]有回答。

“你前面已經(jīng)被我打垮了?！卑＠锟死^續(xù)說，“肋骨斷了，眼睛看不見，站都站不穩(wěn)。然后你突然變了一個人。那種步法，那種打法，我從來沒有見過?！?/p>

他頓了頓，灰藍(lán)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那是什么？”

周北辰看著他的眼睛。

“霍，元，甲。”他一字一頓的說。

埃里克皺起眉。

“什么？”

“一個中國人?！敝鼙背秸f，“一百多年前，他也打過洋人?！?/p>

埃里克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手。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會發(fā)聲明?！彼f，“但不是因為我想幫你。是因為我的團(tuán)隊告訴我，如果這場比賽的輿論繼續(xù)發(fā)酵，我的商業(yè)價值會受損?！?/p>

“無所謂。”周北辰說，“結(jié)果一樣就行?！?/p>

埃里克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周先生?！彼f，“你雖然贏了這一場比賽。但這件事沒完?！?/p>

“我知道?！?/p>

“我會找人報仇?！卑＠锟苏f，“歐洲有很多人想打你。IbF的，wbo的，wbA的。他們會替我狠狠收拾你?！?/p>

周北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等著?！彼f。

埃里克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最后一個問題?！?/p>

“問?！?/p>

“如果再來一次，”埃里克說，“不用你那套奇怪的拳法，你能贏我嗎？”

周北辰?jīng)]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說：“不知道。”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點?！敝鼙背秸f，“真正的強者，不會害怕再來一次?！?/p>

埃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復(fù)雜的、近乎欣賞的東西。

“你很有意思，周先生?！彼f，“我希望你下次還能站起來。”

“我也希望。”周北辰說。

---

當(dāng)天下午，埃里克·索倫森的個人社交賬號發(fā)布了一條聲明。

用英文寫的，配了中文翻譯：

“這場比賽我輸了。沒有借口，沒有陰謀。周北辰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我希望我的粉絲們保持冷靜，不要做出任何違法的事情。關(guān)于藥檢，我相信wbc會給出公正的結(jié)論?！?/p>

聲明一發(fā)，他的粉絲群里立刻炸開了鍋。

“Eric 是不是被威脅了？”

“中國政府逼他發(fā)的！”

“不，你們看他的語氣，他是認(rèn)真的?！?/p>

“他輸了。他承認(rèn)他輸了?！?/p>

與此同時，周北辰的團(tuán)隊也發(fā)了一條聲明：

“感謝大家的支持。比賽已經(jīng)結(jié)束，請大家理性看待結(jié)果，不要在現(xiàn)實生活中發(fā)生沖突。周北辰目前身體狀況穩(wěn)定，需要時間休養(yǎng)。關(guān)于后續(xù)安排，我們會第一時間公布?！?/p>

兩條聲明像兩盆冷水，澆滅了大部分極端情緒。

醫(yī)院門口的人群漸漸散去。

網(wǎng)上的罵戰(zhàn)雖然沒有完全停止，但已經(jīng)從“是不是偷襲”“是不是興奮劑”，變成了“下一次誰會贏”。

---

晚上，周北辰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蘇心如坐在旁邊削蘋果。

“你為什么要見他？”她問。

“因為有些話，必須當(dāng)面說?！敝鼙背秸f。

“你就不怕他氣瘋了，當(dāng)場打你？”

“他打不過我?！?/p>

蘇心如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吹牛，你現(xiàn)在這副樣子，連我都打不過?！?/p>

周北辰也笑了一下，但笑容牽動到臉上的傷，他立刻皺起眉。

“疼就別笑。”蘇心如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簽插了一塊遞到他嘴邊。

周北辰張嘴接住。

蘋果的甜味在舌尖散開。

“蘇心如。”他忽然說。

“嗯？”

“謝謝你?！?/p>

蘇心如的手頓了一下。

“謝我什么？”

“謝謝你接住我?！敝鼙背秸f，“在拳臺上。”

蘇心如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xù)削蘋果，但耳根有點紅。

“那是本能反應(yīng)?！彼f，“換了誰都會那么做?！?/p>

“不是?！敝鼙背秸f，“只有你會這么做?！?/p>

蘇心如抬起頭，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秒。

然后她別過臉，把蘋果盤子放在床頭柜上。

“你別想太多。”她說，“先把傷養(yǎng)好?！?/p>

周北辰“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但他沒有睡著。

他的腦海里，一直回蕩著埃里克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我會找人報仇?！?/p>

歐洲的其他拳王。

IbF，wbo，wbA。

周北辰知道，自己這一關(guān)還沒過完。

埃里克只是第一個洋人拳王。

后面，還有更多的洋人在等著他。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自己盡快好起來。

因為他不能倒下。

他的身后，不只有蘇心如，還有無數(shù)在屏幕前為他加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