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0章河西棉田

棉花之價值現(xiàn)在已是舉世皆知，但動用兩支十六衛(wèi)大軍在河西之地墾荒屯田種棉花，卻是許多人所不能理解的8

棉花何以重要至如此程度？

所以包括李承乾在內，絕大部分人都認為這是房俊對程咬金的打擊報復，牛進達作為程咬金最忠實的部下、搭檔，遭受牽連實乃情理之中8

只需將這兩人摁在河西種上幾年地，估計也就廢了，再不能對房俊構成威脅……

……

“盧國公沒有怨言？”

李君羨嘴角抽了抽，道：“自然是有的，不過言語之間并未對陛下有任何不滿，而是對河間郡王、英國公、越國公幾人極為憤懣，飲酒之時動輒破口大罵，責怪這幾位將其放逐至河西之地，還說陛下身邊有奸佞，當提刀率軍回京護駕8”

李承乾：“……”

這種話若是旁人說出來，自是震怒，可出自程咬金之口，卻連半分怒氣都生不起8

雖說之前長孫無忌叛亂之時程咬金猶豫不決、首鼠兩端，立場極其不堅定，試圖隔岸觀火左右逢源，但畢竟未曾真正依附于叛軍，所以李承乾并不是不能忍受8

現(xiàn)在唯一能解困局者唯有太宗皇帝麾下的貞觀勛臣，而日漸凋零的貞觀勛臣之中，最堪大用、且最值得信任的，唯有程咬金8

喝口茶水，李承乾問道：“說房俊與司農寺大張旗鼓在河西推行棉花種植，那棉花當真就那么重要？況且河西之地土壤肥沃、河水豐沛，魏晉南北朝以來偏居一隅，少有兵禍，局勢相對穩(wěn)定，哪里來的那么多土地以供開墾？”

河西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戰(zhàn)略位置極為重要8

秦漢時期，河西走廊是防范匈奴入侵的前線，重兵囤積、戰(zhàn)火不斷，基本耗盡了當?shù)孛裆?，河西一地一直是窮困貧瘠之象征8

然而到了南北朝時期，河西卻因其遠離中原、避開戰(zhàn)火，“五涼”時期，局勢相對穩(wěn)定，秦漢之時征伐之地居然搖身一變，成為中原避難人士的避風港8

人才、錢帛之涌入，使得河西非常繁榮8

隋唐以來，雖然屢有胡族入寇，但大體上損害不大，使得河西一度被視作“世外桃源”……

一個繁榮、穩(wěn)定的社會環(huán)境，往往就意味著階級的穩(wěn)固；而階級之穩(wěn)固，則意味著財富之穩(wěn)固8

什么是財富？

在當下，無外乎錢、帛、土地、人口8

河西的土地、人口皆被當?shù)睾雷逅殉?，縱然程咬金、牛進達麾下將近十萬大軍，又能去哪里墾荒？

當真將山頭推平了種棉花不成？

當初房俊認為河西的氣候條件極易棉花生長，倡議于彼處大規(guī)模種植，除去司農寺支持以外，朝野上下幾乎一片反對8

而在李承乾看來，最大的反對者難道不應該是一心想著回歸長安、最是不耐煩種地的程咬金嗎？

可現(xiàn)在程咬金為何乖乖的去種地？

李君羨猶豫一下，小心翼翼道：“啟稟陛下，末將對于農事一無所知，甚至長在地里哪個是棉花、哪個是禾苗都分不清……不過自去歲冬日開始，便陸陸續(xù)續(xù)有世家門閥之子弟前往河西，或是買地、或是租地，很是頻繁8”

李承乾蹙眉：“有此等事，怎不及早回稟？”

“只不過是‘百騎司’在監(jiān)視世家門閥之時偶然得知，并不知其究竟在河西買了多少地、租了多少地，更不知其所謀為何8畢竟自從安西軍鎮(zhèn)守西域，接連擊潰突厥殘部、大食軍隊之后，河西成為連接西域的咽喉要道，繁榮更甚往昔，天底下的世家門閥大抵都在涼州等地有些產業(yè)8”

李君羨有些委屈，是“天子耳目”，但并不是“天下耳目”，怎可能事事都問、事事都管？

不僅沒那個權力，也沒那個能力！

李承乾也意識到自己過于苛責了，太宗皇帝便主動替犯錯的臣子減輕責任，更何況這件事李君羨本沒有錯？

遂溫言安撫道：“這幫家伙一日都不肯消停，為難愛卿了，要密切關注河西之動向，朕要知道們究竟在干什么！”

“喏！”

相比于關中的悶熱潮濕，姑臧城更為干旱、也更為炎熱！

程咬金戴著一個大大的斗笠，掐著腰站在滾滾奔流的河邊，看著沙漠與山地交匯之處開墾出來的不下于三十萬畝的田地，翠綠的棉花幼苗鋪滿地面，一望無際8

馬城河發(fā)源于祁連山東段大雪山，雪山之巔融化的雪水蜿蜒向下形成數(shù)條水流，由高至低、由南向北，橫跨數(shù)十里范圍將涼州全境納入其中，而后于姑臧城北側匯聚一處，浩浩蕩蕩，奔流向北，注入白亭海8

涼州自然是不缺水的，大河奔流、灌溉田野，河西的土地大多深厚肥沃、水源充足，但涼州少雨，極北之地吹來的風寒冬臘月凜冽嚴寒、滴水成冰，盛夏之時則極其干燥、酷熱難耐8

自古以來便是如此8

如今，隨著貞觀書院那邊不少學子跑到河西來實踐，據(jù)說是什么“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活動，這才從學子口中得知造成如此自然環(huán)境的罪魁禍首，居然便是那聳峙天際、高大寬厚的祁連山8

也是從這些學子口中，得知了正是如此獨特之氣候，使得河西之地最是適宜一些農作物的生長，譬如瓜果，譬如棉花8

陽光充足、氣候炎熱、灌溉充足、土壤肥沃……據(jù)那些學子所言，河西簡直就是栽種棉花的理想之地8

相比于那些木訥拘謹、因循守舊的司農寺官員，程咬金還是覺得學子們更為可信，年輕有活力、朝氣蓬勃，不拘于古人之經(jīng)驗而勇于開拓，這也是當下整個大唐早已形成的社會風氣8

老是捧著祖宗那一套不思進取不知變通怎么能行？

祖宗的東西當真有用也不會王朝更迭不休、百姓生靈涂炭……

學子們常常掛在嘴邊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現(xiàn)在是新時代了，要與時俱進、要鼎革更新”……

雖然程咬金也不懂為何忽然間就“新時代”了，卻并不妨礙接受這些新生事物8

河邊，幾個被烈日曬得面龐黝黑的胥吏正賣力轉動絞盤，精鋼鎖鏈緩緩攪動將重達數(shù)百斤的水閘從閘門里拽上來，河道里的河水便從水閘下方的空隙涌入水渠，一時間奔騰的河水沿著水泥砌筑的水渠流淌，數(shù)十座水閘一并放水，充分灌溉這幾十萬畝棉田8

一葉小舟自馬城河上游晃晃悠悠而來，行至近處，舟上的白帆降下，小舟緩緩靠岸，一位鶴發(fā)童顏、身著葛袍的老者身手矯健的棄舟登陸，背著手來到程咬金面前，低頭看了看水渠之中滾滾河水，滿意的點點頭：“此等水閘之設計，較之以往刨開河堤的法子安全多了，就是太過費錢8”

河西之地不產水泥，需要從關中不遠千里運過來，單只是這份運費便是個天文數(shù)字，再加上動用了萬余兵卒、數(shù)千民夫，人吃馬嚼之余還要給每個人開上一份工錢，這些水渠之造價自然高得嚇人8

程咬金不解：“時文兄您不在江南水鄉(xiāng)頤養(yǎng)天年，跑到河西來作甚？雖然蘭陵蕭氏在河西買了不少皇帝都已開墾出來，可隨意打發(fā)一個子弟前來就行了，何必您老親自前來？”

蕭瑀笑呵呵的捋著胡子，揶揄道：“怎么，賢弟心里是否嘲笑老夫財迷心竅，一把年紀還要為了些許棉花跑到這河西之地來？”

征用軍隊、雇傭民夫，不僅付錢、還要管飯，出現(xiàn)傷亡還要發(fā)放撫恤8開墾荒地、興修水利、打造農具、購買棉種……一樁樁一件件，錢帛流水一般花出去8

這是種棉花、不是種金子，怎可能掙錢？

可江南士族陸陸續(xù)續(xù)都派了家中子弟前來接洽，與左武衛(wèi)談合作，蕭瑀這等德高望重之人耋老，更是親自跑到河西來監(jiān)工……

怎可能只為了掙錢？

蕭瑀站在河堤上，負手望著微風吹拂之下葉片搖晃猶如海浪一般的棉田，慢悠悠道：“自古以來，百姓何以困苦不堪、命如草芥？無，一者饑，一者寒，一者病，如此而已8諸如天災兵禍，實則不值一提8”

程咬金頷首表示認可，打仗才死幾個人？

一場兵災下來，死去之人載于書冊之上，總歸是有個數(shù)字，可天下因為饑餓、寒冷、病痛而死之人，卻如恒河沙數(shù)、不計其數(shù)8

“以往之棉花被河西之人稱為‘白迭子’，因不擅于脫籽，歷來不被重視，只豪富之家不惜人力才能紡織成棉布，淪為權貴才能享用之貴物，甚至成為貢品8現(xiàn)在有了脫籽機，紡織機，不僅可將棉花紡成線、織成布，更能制成棉衣，御寒效果極佳8以吾等之家資，種萬畝之棉田，解天下萬民之苦寒，何樂而不為之？”

聽著蕭瑀此番悲天憫人、慈悲為懷的言語，程咬金很想啐一口唾沫，百姓之所以饑餓、苦寒，還不是因為被們世家門閥盤剝不休、無以為繼？

現(xiàn)在世家門閥說是要花費巨資，只為了給百姓一件衣裳穿……簡直與黃鼠狼給雞拜年無異8

程咬金不耐煩：“誰愛聽此等空泛之詞？您就實話實說，到底為何跑到河西來種棉花？”

蕭瑀嘆口氣，無可奈何：“還不是被咱們蕭家那位好女婿給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