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8章吏部選官

吏部衙門院子里有幾株高大的銀杏，據(jù)說是當初宇文愷修建大興城時秦嶺深山里移植而來，樹木本就百年高齡，又經(jīng)數(shù)十年生長，此時枝葉茂盛、欣欣向榮，適逢初夏，陰影灑滿庭院

就導致坐落于古樹以北的吏部正堂整個覆蓋于暗影中，堂中光線昏暗……

堂內(nèi)陳設(shè)古色古香，地板光可鑒人

隨著書吏將沏好的茶水一杯一杯放在案幾上，便有官員陸陸續(xù)續(xù)而來，皆跪坐于案幾之后，相互之間或是談?wù)摴隆⒒蚴情e談笑語，氣氛很是輕松

等見到隨同李孝恭一并而來的劉祥道，堂內(nèi)頓時安靜、鴉雀無聲，幾乎所有官員都瞪大眼睛，盯著劉祥道

誰人不識御史大夫？

這位履任御史臺以來不畏權(quán)貴、不講情面，朝堂上下受其彈劾者不計其數(shù)，因此丟官、降職者不下二十人，可謂談之色變

左侍郎杜正儀捋著胡子，笑道：“如此甚好！吏部首次大規(guī)模選官，既無經(jīng)驗可講、更無常例可尋，上上下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唯恐行差踏錯給本次科舉考試沾染污點既然有御史大夫鼎力相助，吾等心中鎮(zhèn)定，可以吁一口氣了”

堂上官員皆點頭稱是

劉祥道面色不變，對于吏部官員有所抵觸早有預料，淡然道：“本官奉旨前來乃是襄助郡王，非是干涉吏部堂務(wù)，否則也不會孤身至此賢兄若是另有綢繆，不妨直接上書陛下改弦更張，本官樂得輕松自在”

歷任兩朝、恭奉四帝，現(xiàn)如今朝堂之上能與其比肩者寥寥無幾，且素來與顏師古、孔穎達等大儒交好，輕易誰敢得罪？

李孝恭耷拉著眼皮，對這些人斗嘴既不制止、亦不支持，見氣氛平息下來，開口道：“游韶啊，開始吧”

而后在案幾之后挺直腰桿，朗聲道：“中樞內(nèi)外、朝野上下皆對此次選官甚為重視，當下之吏部幾乎萬眾矚目，吾等秉持公義、遵循規(guī)則，一切以陛下意志為先，不能私相授受、不能打擊報復，諸位以為如何？”

官員們皆紛紛點頭

“右侍郎此言公允，就該如此”

“御史大夫在座，誰敢胡來？”

難免有人依舊對劉祥道的“蒞臨指導”有所不滿

劉祥道全當沒聽見……

上官儀道：“自科舉考試誕生之日起，從未有如此正規(guī)、如此規(guī)模之選官，既無律法指正、亦無常例可尋，所以本官代表吏部所擬之建議，諸位可隨意諫言，無需忌諱，畢竟此乃吏部之行為，若有差錯，吾等盡皆擔責”

“右侍郎放心，正該如此”

“新科進士百余人，誰又能各個熟知、安排穩(wěn)妥呢？自當集思廣益，盡力避免錯誤”

上官儀環(huán)視一周，待議論聲逐漸平息，這才看著面前事先擬定的名單道：“此前中書舍人李思暕謀逆被誅，陛下身邊缺人，兩榜狀元直接擬授中書舍人，諸位可有意見？”

考功郎中謝萬歲略有沉吟，見其余人皆不言，遂道：“中書舍人不僅品階為正五品上，更是陛下身邊近臣，執(zhí)掌中書制誥，若授予新科進士，會否導致政令不暢？”

中書舍人之官職從來都極為顯赫，幾乎可以稱為“封疆大吏與六部長官之預備役”，且素來被視作“皇權(quán)”與“相權(quán)”之間的紐帶，新科進士固然人中龍鳳，可并無從政之經(jīng)驗，如何能做好陛下與中書令之間的協(xié)調(diào)工作？

李孝恭喝了口茶水，淡然道：“中書舍人非只兩人，可在兩榜狀元之外增設(shè)幾人即可”

謝萬歲便懂了，頷首道：“下官愚鈍，多謝郡王點撥”

李孝恭道：“任何意見都可提出，開誠布公、無所忌諱繼續(xù)”

“喏！”

上官儀看了看名冊，道：“鄧州棘陽岑長倩，位列北榜第二，擬授澤州別駕”

諸官員又小聲議論起來

大唐行政區(qū)劃分為道、府、州、縣四級，“道”實乃監(jiān)察機構(gòu)而非行政機構(gòu)，真正的行政機構(gòu)為府、州、縣三級而府與州地位相似，但府的地位略高于州，縣一下為鄉(xiāng)，中樞不設(shè)機構(gòu)，由各地自治

而州與州因為地理、政治、經(jīng)濟、人口、面積等等因素又自不同，差別極大，雖然在中樞并未有所區(qū)別，但潛移默化之下分為“上中下”三等

澤州隸屬于河東道，周圍被太行山、太岳山等等山脈環(huán)繞包圍，土地匱乏、田地貧瘠、人口稀少，是為“下州”，下州別駕之官職為從五品上，與兩位狀元的中書舍人官職相差三級

看似相差不大，實則一在中樞辦公、近慕天顏，仕途之路可謂最佳起點，能力足夠便可青云直上，一則處于窮鄉(xiāng)僻壤，不僅遠離中樞且極難做出政績，考功之時難以評佳，如何升遷？

唯有一個“從五品上”的品階，實則極不友善……

一位年老主事蹙眉遲疑道：“岑長倩不僅北榜第二，且此前于東宮護佑太子功勛卓著，授予澤州，是否過于嚴苛？”

心里實則還有一句話：岑長倩可不僅護佑太子有功，更是貞觀書院千余學子之領(lǐng)袖，房俊對其愛如手足、寄予厚望，吏部將其學生丟去澤州貧瘠困乏之地，誰知道那廝會不會發(fā)飆？

上官儀沒回答，而是看向李孝恭

李孝恭嘆了口氣，緩緩道：“正因為岑長倩此前有功，故而陛下對其授官極為關(guān)注，親自叮囑本王要對如此杰出之人才多加磨礪，勞其筋骨、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也……”

既是陛下親自關(guān)注，自然無人再多說什么，堂上一時間安靜下來，諸人心中難免記起宗室叛亂之時的種種謠言據(jù)說當時陛下之所以能夠?qū)⒆谑遗涯嬉痪W(wǎng)打盡，正是因為太子在東宮牽制了李安儼的主力死士，這才從容殲滅逆賊

可如此一來，便等于將太子留在東宮面對叛賊狂風暴雨一般的猛攻，置其生死于不顧……

再有宮內(nèi)傳出陛下不喜太子之流言蜚語，如今更是將護佑太子有功的功臣“發(fā)配”，難不成陛下是因為岑長倩護佑太子有功而遷怒？

劉祥道覺察到氣氛詭異，趕緊開口：“既是陛下關(guān)注，岑長倩之官職無需討論，還請上官侍郎繼續(xù)”

作為御史臺的大頭目，監(jiān)察百官、監(jiān)控輿論，豈能不知坊市之間那些傳言？

可這種事無論真?zhèn)?，一旦流傳到陛下耳中就意味著必須予以處置，否則就等同默認……

帝王一怒、血流漂杵，事情操辦起來勢必大肆株連，劉祥道可不愿用無辜者的頭顱、鮮血來染紅自己的進步階梯

上官儀趕緊繼續(xù)

一般來說，名次越是靠前、受到的關(guān)注越大，南北榜之狀元顏康成、沈文建，以及各自榜單的第二、第三安置完畢，其余人等幾乎沒有異議，會議進行速度很快

……

“北榜第三十六名，范陽張子胄……工部派人前來于吏部接洽，并且遞交了文函，請求將張子胄授予工部主事之官職”

隨著上官儀念出張子胄之名，并且言明其已經(jīng)被工部征選，堂上官員頓時打起精神，數(shù)十道目光幾乎不約而同看向“監(jiān)工”劉祥道

陛下三令五申，此次選官務(wù)必公開、公平、公正，一應私相授受、以權(quán)謀私皆要嚴厲打擊，所以不管新科進士身后何等背景，都老老實實參加選官，不敢有任何異動

事先接洽官署、甚至連職務(wù)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張子胄是第一個

這就屬于御史臺的職權(quán)范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