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7章挑撥離間

蕭瑀給李二陛下出得看似一道選擇題，實則是個陷井，無論李二陛下怎么選都會有所損失只不過李二陛下看似粗獷豪邁不精于計較，但玩弄政治手段卻是古今帝王當中的佼佼者，豈能讓蕭瑀如愿？

更何況是皇帝，任何時候都有主動權(quán)在手，可以不講規(guī)矩劍走偏鋒……

李二陛下呷了口茶水，沒有理會謚號之事，而是話鋒一轉(zhuǎn)，道：“江夏郡王乃宗室子弟，執(zhí)掌吏部衙門已經(jīng)引起朝中不少官員不滿，故而朕欲以其統(tǒng)領(lǐng)右屯衛(wèi)之余，協(xié)助衛(wèi)國公署理東宮六率至于吏部尚書之職位，朕屬意張行成來擔任，意下如何？”

蕭瑀被李二陛下這虛晃一槍弄得有些錯愕，忙道：“吏部來六部之首，權(quán)柄太重，不能輕授，還望陛下三思最好召集群臣商議，若無更為合適之人選，再任命不遲”

當下，山東、江南兩地門閥聯(lián)合一處，在關(guān)隴退出朝堂空出極多要害部門之際大舉入朝，這是李二陛下也不能阻止之大勢，除非愿意重新啟用關(guān)隴勛貴，甚至不惜徹底激怒兩地門閥，導(dǎo)致政權(quán)動蕩、烽煙四起

但兩地門閥之間自然也會存在競爭，朝廷職位只有那么多，權(quán)柄則輕重不一，誰都想占據(jù)上風

似吏部尚書這等“天官”職位若落入山東世家手中，自可從容安排山東子弟進入各處要害部門，權(quán)柄大盛，此消彼長之下，江南士族太過被動

顯然，李二陛下這是在發(fā)出警告：給朕老實點，不然讓吃不了兜著走……

而且此事并非不可能發(fā)生，李二陛下既然已經(jīng)虢奪房俊之兵權(quán)，遲早還會對東宮六率下手，讓李道宗統(tǒng)領(lǐng)右屯衛(wèi)之余監(jiān)視、限制李靖，亦是應(yīng)有之意

當然，吏部尚書職位到底給誰，尚可商榷……

蕭瑀沒了脾氣，倒也李二陛下這一招手段如何高明，只不過皇權(quán)在握威凌天下，除非造反，如何抵抗？

略作沉吟，道：“陛下乾綱獨斷，易儲之事勢在必行，老臣與朝中清流、江南子弟皆全力支持”

心里雖然服氣，但面對李二陛下這等雄主，一味服軟是不行的，應(yīng)當適時展示強硬，使其有所顧忌，才不會行事之時肆無忌憚

易儲可以，但江南士族的利益必須保障，否則整個江南都會有意見

李二陛下看著蕭瑀，眼神犀利，直將后者看得心頭發(fā)毛，這才忽而一笑：“江南士族自入唐以來，在引領(lǐng)之下恭順忠服，此前東征更是出錢出人出力，朕心中都記得清楚，定不負諸君擁護之心江南文華之地、四季錦繡，乃帝國之腹心，還望宋國公多多費心，幫朕看護好了”

一個好皇帝，要懂得在優(yōu)勢之下適當妥協(xié)，一味強硬會導(dǎo)致眾叛親離，乃自取滅亡之道，剛則易折的道理，千古不易，正所謂“得道多助”也

何謂“道”？

于朝堂之上，“道”便是利益，君王的利益、大臣的利益、百姓的利益……如何在各種利益當中權(quán)衡利弊、左右兼顧，這是衡量一位皇帝是否合格的最主要標準

天下，從來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

大雨如注，天色昏暗

張行成走入盧國公府的書房脫下蓑衣和鞋子，赤著腳踩在地板上，來到程咬金面前，兩人相互施禮，而后一同跪坐在靠窗的地席上

雕漆的矮桌上擺著幾樣精致小菜，一壺美酒

程咬金執(zhí)壺斟酒，口中道：“城外情形如何？”

張行成雙手執(zhí)杯，敬了程咬金一杯，一口飲盡，方才酒杯才說道：“還算可以，英國公只是回府走了一趟便出城坐鎮(zhèn)灞水之東，東征大軍當中一些自地方抽調(diào)的部隊已經(jīng)開始分發(fā)輜重、錢糧，遣返原處，部隊一天天減少唯有右屯衛(wèi)的那個‘救援隊’極為活躍，滿關(guān)中的四處游蕩救助受災(zāi)百姓，給房俊搏了一個‘萬家生佛’的綽號，關(guān)中百姓感恩戴德”

救援隊名義上披著“皇家”的名字，但誰都知道這是房俊一貫的操作，以“

皇家”名義拉起虎皮扯大旗，占據(jù)名分大義，而后做事自然事半功倍

此舉也的確令張行成敬佩，整個長安為了儲位之爭亂成一團，連朝廷中樞都癱瘓了數(shù)月之久，房俊卻依舊派出兵卒、不惜錢糧對受災(zāi)百姓予以救援，活人無數(shù)

當下被譽為“眾正盈朝”，朝堂上下皆是清廉干練之吏，可又有幾人能夠房俊這樣的心胸、抱負？

足以令朝堂諸君汗顏無地

程咬金也飲了口酒，頷首贊許道：“房二這廝固然是個棒槌，但卻純粹得多，是個愿意做實事的，遠勝那些滿口道德的尸位素餐之輩”

就好似自己子侄做下好事一般欣然開懷

張行成自然知道程咬金與房俊關(guān)系極佳，素來以子侄輩相待，笑道：“此等救援模式，再有之前那個‘應(yīng)急救災(zāi)衙門’，當可成為朝堂永制，盧國公不妨上書陛下，或可收獲嘉許”

朝堂之上勾心斗角乃是常態(tài)，歷朝歷代盡皆如此，但身在仕途，說到底還是得靠著政績說話，這不就是明擺著的政績？人家都已經(jīng)干出來了，只需抬抬手附和一下，便可分潤一些政績到手

所以官場之上最高明的方式便是自己一個人鉆營奉承，而對手底下那些干事的人大度一些，反正們干出來的政績都得算在這個上司的頭上……

程咬金執(zhí)壺斟酒，沒有繼續(xù)這個話茬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zhuǎn)，道：“德立賢弟致仕許久，也是時候重新回歸朝堂了，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又恰逢朝中變局，定會有一番作為”

張行成苦笑：“小弟才疏學(xué)淺，這才不得不致仕歸鄉(xiāng)，苦讀詩書況且這朝中固然變動極大，但一個蘿卜一個坑，哪里有合適的職位輪到小弟頭上？”

程咬金喝口酒，夾了一口清蒸鯽魚，看似漫不經(jīng)心道：“吏部尚書這個職位如何？”

張行成先是一愣，旋即搖頭道：“盧國公莫要說笑，江夏郡王深受陛下器重信賴，吏部尚書如何能委任旁人？況且輪也輪不到小弟頭上”

雖然肩負山東世家向外聯(lián)絡(luò)之責，看似地位重要，也算是山東子弟當中杰出之士，但一則輩分太小，在論資排輩嚴重的山東世家內(nèi)部不受重視，再則中山張氏于山東世家當中屬于小家小戶，出力的時候上前，論功行賞的時候往往靠后

哪里輪得到吏部尚書這樣顯赫的職位？

程咬金卻搖搖頭，將口中魚刺吐出，道：“正因為陛下信重江夏郡王，吏部尚書這個職位才更加不會讓江夏郡王久坐，因為相比于吏部，東宮六率才是陛下的心腹大患……更何況，陛下權(quán)謀之術(shù)登峰造極，又豈能不知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一定會拋出一個份量足夠的職位出來，讓山東、江南兩地門閥爭搶，傷了和氣是一方面，若能引發(fā)兩地門閥的裂痕，豈不正中下懷”

跟隨李二陛下這么多年，自是了解李二陛下的厲害之處，但也正因如此，所以對于李二陛下的行事風格頗為熟知

“二桃殺三士”有些夸張，但丟出來一塊骨頭兩山東、江南兩地門閥去爭搶，則是輕而易舉

張行成想了想，強抑著心中憧憬，搖頭嘆氣道：“固然如此，小弟也不敢奢望”

程咬金便給出主意：“自然不能倚仗山東那些個老東西，黃土都埋到脖頸子了，早就糊涂透了不妨去拜會一下房俊……別看現(xiàn)在房俊被虢奪兵權(quán)，但論及對朝中的影響力，卻并未有太多削弱，最起碼只要給要這個吏部尚書的職位，蕭瑀、岑文本是不敢答允的，不然將惹火了，干脆率領(lǐng)東宮屬官支持關(guān)隴門閥，大家都得頭疼”

易儲已成定局，那么東宮屬官將來何去何從，自然成為朝中矚目之事以房俊在東宮派系之內(nèi)的威望，想站在哪一邊，那些東宮屬官便會毫不猶豫的附于驥尾，奉為領(lǐng)袖

而各方派系之間勾心斗角、撕扯不斷，正合帝王平衡之術(shù)，這是李二陛下愿意見到的，所以現(xiàn)在各派都在極力拉攏房俊

這個時候房俊想要一個吏部尚書的職位，那些人縱然千般不舍，又豈敢拒絕？

張行成猶豫了

那可是吏部尚書啊，遠比之前擔任的官職更為顯赫、實權(quán)更重，誰能對此無動于衷？

遲疑一下，道：“可如此以來，豈非徹底與山東世家起了齷蹉？”

程咬金奇道：“俯首帖耳倒是不會起什么齷蹉，可能得到什么？只要坐穩(wěn)吏部尚書之位，那些老東西拉攏還來不及，怎會與翻臉？們滿口道德文章，實則最是不要臉皮，這么些年老子算是看透了”

看著張行成猶豫一番一咬牙下定決心，也松了口氣

陛下這番挑破離間的計策雖然精妙，但實施起來卻太過容易得罪人，自己背棄山東世家聽從陛下旨意，還是得茍起來才行，萬一被人發(fā)現(xiàn)，必定千夫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