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4章當世大儒

李承乾一直以為火槍、火炮之威力在于火藥，卻是第一次聽聞原來造槍、造炮的工藝同樣重要，不解問道：“槍炮之制造果真如此困難？”

房俊笑道：“兵部是六部之中最富裕的衙門，此事一直遭受御史彈劾，然而兵部平素無論福利、待遇、開銷皆與其余五部并無不同，那么錢都花在哪里呢？答案便是鑄造局”

“陛下圣明！”

“所以的意思是即便胡人學會火藥的配方，卻斷然學不會造槍造炮的工藝與冶煉？”

房俊直視李承乾，眼睛里泛著光彩：“但最重要是們能夠深刻認識到這些東西的重要性，不能一味的在經(jīng)史子集、道德文章上下功夫，以儒學為綱、以自然為輔，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不能一味鼓噪自然科學之重要，當人沒有了心中的道德倫理、仁義綱常，強大的科技工藝反而會成為出柙猛虎，終將遭受反噬

儒學縱然缺陷明顯，卻可以使得社會平和、人性湛然，“禮儀之邦”并非譏諷之詞，并不是誰想學就能學會的

李承乾鄭重頷首：“放心，朕雖然比不得先帝英明神武、文韜武略，卻也絕對不是昏聵之君，既然見到了自然之妙、格物之強，又豈會倒行逆施、自斷臂膀呢？無論何時，鑄造局會一直作為帝國探索自然科學的重中之重，任何人都不能予以終止”

新材料、新技術(shù)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已經(jīng)從這扇門里領(lǐng)略到世界的風景，又豈能將之關(guān)閉？

劉洎搖搖頭，暗自嘆氣，房俊這廝最是善于灌迷魂湯，瞧瞧陛下那副血脈賁張、士氣高昂的模樣，不僅約束水師權(quán)力的目的是達不到了，便是現(xiàn)在這份合約也肯定無可更改

可是如今看來，海權(quán)已然成為時代發(fā)展之必需，誰不能掌握大海，誰就得被淘汰

劉洎擰著眉毛暗自憂愁，自己都這個年歲了又官至宰輔，難道還要點燈熬油的夜夜學習？可若是不學就要落后，自己身后可是無數(shù)人都在虎視眈眈的盯著這個位置

房俊從太極宮出來沒有回家，而是策騎在親兵簇擁之下由春明門出城，過灞橋直奔驪山，去往房家的農(nóng)莊巡視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種了半個驪山的玉米產(chǎn)量激增，篩選留種自然是重中之重，畢竟玉米已經(jīng)用事實證明了是不次于小麥的優(yōu)質(zhì)糧食，只要不適合種植的水稻的田地，小麥與玉米是最好的莊稼……

落雪紛紛，寂然無風，策騎而行雪花迎面撲來并無多少寒意，整個驪山籠罩在雪粉茫茫之中，別有一種詩情畫意

沿著山路直行，路邊便是由驪山山頂發(fā)源的一條河流，河水潺潺流淌堪堪淹沒河道中段，兩側(cè)的河床因為水少而裸露在外，行至半途，便有一座簡易的水壩橫亙河上截住上游的河水，這才導(dǎo)致下游水量淺少

路邊河畔一輛牛車停在那里，一個戴著幞頭、身姿佝僂的老者正在仆從的攙扶之下自車上下來，扭頭見到房俊一行疾行而至，所幸負手站在路邊

房俊行至近處，趕緊勒馬站定翻身下馬，疾行幾步，笑著道：“這下著雪呢，您老人家不在府上烤火享福，跑到山里作甚？這若是磕了碰了，師古兄怕是要找拼命啊”

老者鶴發(fā)童顏、身形消瘦，雖然已經(jīng)老得整個身體快要佝僂在一起，但精神卻不錯，笑瞇瞇的看著房俊，憋著沒牙的嘴巴：“這小子沒大沒小，爹見了老夫尚且要尊稱一聲叔父，怎地就與師古稱兄道弟了？”

老者名叫顏思魯，瑯琊顏氏的家主，隋唐大儒、天下名士顏之推的嫡長子，儒學大家顏師古之父

原本顏師古應(yīng)該兵卒于追隨太宗皇帝東征途中，但現(xiàn)在太宗皇帝東征之時并未讓顏師古隨行，故而尚未病故……

而顏思魯當年曾在秦王府任記室參軍，與房玄齡有袍澤之誼，兩家也算是世交

房俊平白漲了一輩兒，得了便宜賣乖：“這不是上回喝酒的時候師古兄拽著非要磕頭結(jié)拜嘛，盛情難卻之下也只能勉為其難的答允，您老該不會不認賬吧？”

“哼哼，老子才懶得管們小兒輩的破事兒”

顏思魯不在意這廝是兒子輩還是孫子輩，轉(zhuǎn)身向河壩上走去：“在家閑得無聊便上驪山來轉(zhuǎn)一轉(zhuǎn)，想要去當年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烽火臺飲酒憑吊、追昔過往，正好見到這河壩便過來看看話說一天到晚總是弄些新奇的東西，這河壩又是作何用處？”

老頭子腳步穩(wěn)健、精神很好，房俊略微放心，攙著對方一條胳膊慢行，聞言道：“是一處磨米房，用來粉碎玉米的”

驪山農(nóng)莊產(chǎn)出的玉米篩選留種之后，其余自然是要充作糧食，只不過整顆的玉米沒法吃，要么磨面、要么粉碎成碴子……

顏思魯嘀咕道：“又是勞什子機械么？”

背著手走進一間房屋

河壩上并排修筑著幾座房屋，此刻正隆隆作響，河水由壩下的水道流出，水流沖擊鑄鐵的螺旋槳驅(qū)動齒輪帶動屋內(nèi)的機器，飛轉(zhuǎn)的葉片將倒入其中的玉米迅速打碎，玉米碴子從另外一個出口流出……

顏思魯看著這一幕，沉默不語

房俊跟在后邊，略有自得：“這就是機械的力量，若用人工來做，起碼需要幾百人日夜不息的勞作才抵得上這里一日的產(chǎn)量”

“的確很便捷，可如此一來，豈不是跟多人不能因為做工而賺到錢？”

“……”

房俊略感詫異，果然真正的大儒絕非守舊迂腐之輩，不僅與時俱進且能從細微處關(guān)注國事民生

“當一件新興事物出現(xiàn)的時候，無論它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們首先要做的是如何正確認知、然后加以引導(dǎo)，而不是因為其短期的弊端對其加以限制甚至屏蔽、排斥天地之規(guī)則不外乎陰陽五行相生相克，世間又豈有一以貫之的正確？利弊相生、正反相克，這才是世間之正確，而非是一家獨大、排斥異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