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2章失之桑榆

戰(zhàn)爭乃政治之延續(xù)，所以很多時候戰(zhàn)場之上的勝負并不是真正的勝負，只要政治目的達到，有些時候失敗也是勝利，反之，縱然取勝亦是一敗涂地

噶爾部落的處境很是危險，夾在大唐、吐蕃這兩個大國之間根本沒有回圜之余地，這是松贊干布起初之時的目的，就是要將噶爾部落驅逐至吐谷渾故地充當吐蕃與大唐之間的戰(zhàn)略緩沖，然而祿東贊到底一世人杰，毫不猶豫的便徹底倒向大唐，致使吐蕃北部屏障完全失去效用，戰(zhàn)略決策徹底失敗

松贊干布坐在紅山宮的殿宇里，窗外陽光照耀金頂光芒璀璨，風吹銅鈴叮當微響，手里翻看著戰(zhàn)報，古拙冷峻的臉上古井不波，不見喜怒

桑布扎坐在下首幫助處理公文，眼尾的余光時不時瞄著贊普，見其對勒布杰戰(zhàn)死、那錄驛淪陷似乎并未激起憤怒，先是暗嘆贊普的養(yǎng)氣水準愈發(fā)高深，繼而略微琢磨，明白了其中關竅

贊普這些年南征北戰(zhàn)一統(tǒng)高原，覆滅了諸如象雄等國，最大的幫手有兩個，一個是為贊普制定戰(zhàn)略、運籌帷幄的祿東贊，另一個便是實力強橫、部族強大的赤桑楊頓

而這兩人雖然是贊普的功臣，卻也有著巨大的威脅：都擁有強盛的部族

當利益協(xié)調之時，這兩人可令贊普如虎添翼、所向披靡，可一旦利益相悖，這兩人轉而支持人甚至擁兵自立，則動搖贊普的統(tǒng)治根基

如今祿東贊的噶爾部落已被驅逐，赤桑楊頓一家獨大，膨脹的影響力極有可能導致其與贊普之間的利益出現(xiàn)沖突，今而演化成一場內部傾軋

可現(xiàn)在勒布杰戰(zhàn)死那錄驛，隨同湮滅的還有其部落的五千精銳，這對于整個赤桑楊頓部落來說是沉重的打擊，部落實力大不如前，反而使其失去了與贊普討價還價的資格，為了防備其余部落報復不得不緊緊跟隨贊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恭順忠誠

那錄驛一場大敗，噶爾部落風生水起、士氣旺盛，這本是一場巨大的危機，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卻有可能使得贊普對吐蕃的掌控進入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新階段……

漢人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或許……這本就在贊普預料之中？

桑布扎晃了晃腦袋，將整個心頭發(fā)涼的想法甩走，拿出一份公文遞給松贊干布：“赤桑楊頓酋長又上書請求帶兵征剿論欽陵了，不知應否答允？”

桑布扎點點頭，越發(fā)堅定了心頭的猜測，什么“誘敵深入、堅壁清野”，這不就是讓論欽陵長驅直入嗎？固然“誘敵深入”這個策略沒錯，但對方可是論欽陵啊，又有勃論贊刃那樣的猛將輔佐，怕是去一支軍隊就要被擊潰一支

只需看看接下來前去阻截論欽陵的是誰，自可印證心中猜測……

“可總不能任憑論欽陵長驅直入吧？派遣何人率軍前去迎戰(zhàn)，還請贊普示下”

松贊干布喝了口茶水，淡然道：“傳令給蘇毗末羯，讓她出兵一萬，征剿論欽陵”

桑布扎心道：果然……

十余年前贊普一統(tǒng)吐蕃，期間便征服了邏些城南部的蘇毗國，其國富有萬家、兵精糧足，然其國王昏聵，松贊干布親率大軍、祿東贊與赤桑楊頓各率部族精兵左右輔弼，一舉攻滅其國

這些年蘇毗國表現(xiàn)還算恭順，然其居于“吉曲”上游始終威脅邏些城，松贊干布總是琢磨如何將其削弱一些，剪除其威脅、使之成為臂助，則整個“衛(wèi)藏”地區(qū)安如磐石

現(xiàn)在果然機會來了

“臣下這就派人傳令……不過蘇毗國集結大軍需要時間，還得征集糧秣，一時片刻難以抵達前線，若論欽陵趁勢攻打烈謨海，是否需要先行支援？”

松贊干布起身，踩著地板來到懸掛輿圖的墻壁前，手指從大非川、那錄驛、鄂拉山口、暖泉驛一直到烈謨海，然后停留在花石峽，用力點了點，道：“無需增援，放棄烈謨海讓論欽陵長驅直入吧，或可增加其驕縱之氣，然后等蘇毗國軍隊完成集結趕赴前線，于花石峽一帶布防，同時命令羌日六部出兵一萬協(xié)同蘇毗末羯駐防花石峽，就在那里與論欽陵決一死戰(zhàn)”

桑布扎起身來到松贊干布身后看著輿圖，花石峽距離那錄驛已經有數(shù)百里之遙，其間山險水惡、道路險阻，論欽陵一旦長驅直入勢必導致后勤供給困難，抵達花石峽已經是強弩之末，蘇毗末羯與羌日六部合兵一處兩萬余精銳，必勝無疑

可對方畢竟是論欽陵，吐蕃這些年不世出的戰(zhàn)略奇才，屆時必然是一場慘烈至極的戰(zhàn)斗

論欽陵被殲滅、蘇毗國與羌日六部損失慘重，這正是松贊干布的戰(zhàn)略目的

實力雄厚、野心勃勃的蘇毗國與盤踞羌塘的羌日六部一直是松贊干布的心腹大患，明面上這些部落堅定支持松贊干布、且是松贊干布征服高原的鷹犬爪牙，但因其各自實力雄厚自然不甘長久居于人下，只要邏些城的政權出現(xiàn)一絲半點的動蕩，這些部落就有可能聚齊大軍反攻邏些城……

借由論欽陵之手將這些部落的實力削弱，使其為了自保不得不徹底臣服與贊普，的確是高明的戰(zhàn)略

如此看來，噶爾部落此番出兵算是正中贊普下懷……

“將軍止步，贊普正在商議軍事，不可打擾，將軍，將軍……”

而后以首頓地、長跪不起

懇請出戰(zhàn)不僅僅是因為勒布杰的戰(zhàn)敗使得部族蒙羞，更在于此戰(zhàn)導致部族損失慘重，唯有擊潰論欽陵后俘獲其兵員、輜重、軍械才能予以彌補，若是讓蘇毗末羯那個女子會同羌日六部出兵數(shù)萬會戰(zhàn)于花石峽，則論欽陵必敗無疑，到時候一應俘獲全部歸蘇毗末羯與羌日六部所有，自己的損失去哪里補充？

遭受重創(chuàng)之后無法得到補充不能恢復實力，部族實力大大下降，自己的話語權也相應降低，這如何使得？

赤桑楊頓嘴角扯了扯，說不出話

明白贊普的意思，現(xiàn)如今的赤桑部落實力大損、已經沒有資格與贊普爭奪權力，只能老老實實的蟄伏于贊普統(tǒng)治之下，如同以往那樣甘為鷹犬才能保住榮華富貴

但也正如贊普所言，今時今日的赤桑部落今非昔比，要么老老實實甘為鷹犬，要么被清算

以往輔佐贊普平定高原的時候殺人如麻、滅族無數(shù)，可謂血債累累、仇人遍地，若無贊普之袒護，昔日仇人一擁而上怕是要將赤桑部落吞咽干凈……

勒布杰這個混賬一手葬送了赤桑部落的大好局面啊！

“既然贊普如此說，臣下自當聽命”

赤桑楊頓只能無奈屈服，以往與贊普更多是合作關系，現(xiàn)在卻徹底成為隸屬關系，這種關系的轉變使得心中郁悶至極，因為這就意味著不僅僅是贊普的臣子，將來贊普升天，還得效忠于新贊普，赤桑部落世世代代都將成為贊普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