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9章第一千四百六十二風雪涼州

聽聞祿東贊之言，幾個兒子悚然一驚，贊婆瞪大眼睛驚詫道：“大唐又要發(fā)生叛亂？”

勃論贊刃也不可思議：“好像自從太宗皇帝舉國東征開始，大唐就沒幾日太平?。　?/p>

漢人在智慧上的確對于胡人有著碾壓之勢，然則之所以漢人的王朝縱然強盛一時壓得周邊胡人喘不過氣，卻終覺要在極盛之時轉(zhuǎn)入衰敗給予胡人可乘之機，正是因為其時不時爆發(fā)內(nèi)訌

再是強大的國家，也抵不住這般時常爆發(fā)的內(nèi)訌，每內(nèi)訌一次就要減弱幾分實力，最終走向衰敗滅亡

時勢造英雄，若無適合崛起之時機，縱然強如霸王項羽，也只能落得一個身敗名裂之下場

涼州城陰云密布、寒風鼓蕩，大雪紛紛揚揚無休無盡，水波茫茫的白亭海早已冰封，波濤滾滾的馬城河更是連河道都被大雪覆蓋，夏日里水草豐美、河流充沛的涼州荒涼孤寂，目之所及，一片銀白

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

涼州諸水匯聚、山巒形勝，據(jù)說有“臥龍之形”，漢朝之時匈奴于此筑姑臧、休屠兩城滄海桑田、時光荏苒，往日里縱橫河西的休屠王早已湮沒在戈壁黃沙之下，唯獨留下這兩座城池屹立在河西之地

沒有長河落日，沒有大漠孤煙，寒夜里的休屠城在風雪之中忽隱忽現(xiàn)、難辨真容

城中房舍之內(nèi)，程咬金端著酒杯飲了一口烈酒，看著牛進達拎著個錘子將一塊木板咣咣釘在破敗的窗戶上，終于擋住了灌進來的寒風，忍不住罵了一聲：“當年老子隨同衛(wèi)公追逐突厥也曾來過此地，那時候可謂城池嚴整、儲備充足，乃是整個河西的屯兵重鎮(zhèn)，怎地到了安元壽手里沒幾年的功夫，居然破敗成這樣？”

怕是晚上睡下的時候好好的，早晨起來腦袋就不知去了何處……

但安元壽撤走之時將休屠城破壞得很是嚴重，程咬金率領(lǐng)左武衛(wèi)進駐，尚未來得及修繕便趕上連降大雪，駐扎條件很是艱苦，好在涼州此處河西交通要道，自長安而來的補給很是充裕

牛進達將漏風的窗戶修好，丟掉錘子，坐在程咬金對面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溫熱的酒水過喉入腹，猶如一條火線貫穿身軀，寒氣被徹底驅(qū)散，吐著氣贊道：“好酒！”

程咬金哼了一聲：“房二那混賬不當人子，但是搞一些歪門邪道的東西還是有幾分本事的，這蒸餾酒實在是對吾輩的胃口，甘醇霸道不上頭，是個好東西”

大唐軍紀，軍中不得飲酒，但是這一條沒幾個人能夠遵守尤其是駐守河西、漠北的軍隊以及安西軍，甚至會每人每日發(fā)放一定的烈酒用以驅(qū)寒

親兵推開門，將一支烤好的駱駝腿送進來，屋子里頓時充滿香氣，牛進達將親兵斥退，自懷中掏出一柄雪亮的匕首，親手割下駱駝肉放在桌案上一個盤子里

盤子里有一小堆雪白晶瑩的精鹽，外焦里嫩的駱駝肉蘸一點鹽巴送入口中咀嚼，油脂在口中與唾液混合，肉質(zhì)勁道鮮美，再喝上一口烈酒，簡直神仙享受，即便是長安的山珍海味也遠遠不如

牛進達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寒冷的天氣卻吃得額頭見汗，大呼過癮

程咬金卻有些食不甘味，吃了兩塊肉，喝了兩口酒，見到牛進達一副餓死鬼的模樣，頓時罵道：“吃吃吃，就知道吃，瞧瞧個沒出息的慫樣子！”

“嘿！”

見到牛進達吃得滿嘴流油，程咬金也饞，自盤子里拿起一塊肉吃了，一邊咀嚼一邊說道：“所以說這夯貨是個沒腦子的，若非跟著老子，早就被人坑死了！那安元壽不是個傻子，焉能不知吾等不遠千里趕來的目的？真信咱們只是防備北邊長城防務？”

“所以說果然是個蠢貨！”

程咬金罵罵咧咧，喝了口酒，道：“祿東贊與松贊干布鬧翻，現(xiàn)在占據(jù)了吐谷渾的故地青海湖一帶，就在祁連山南麓，只需其派遣一支騎兵出大斗拔谷，一日之間便可抵達涼州地界老子問，如果到時候安元壽向祿東贊求援，祿東贊派兵過來，導致整個河西局勢糜爛，又要如何應對？”

“老子再教一個乖，這天底下就沒有不可能的事！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所以老子是國公、大將軍，卻只是老子的跟屁蟲！”

牛進達怫然不悅，雖然覺得程咬金忌憚祿東贊有幾分道理，但這話不中聽：“咱們好歹也是半輩子的袍澤，老子于亂軍之中救的性命也不是一回兩回，之所以始終在麾下是念著咱們過命的交情，豈能以‘跟屁蟲’此等污言穢語侮辱？”

程咬金冷笑：“也就是老子遷就，若是換了一個大帥，信不信老早就砍了的狗頭？”

牛進達反唇相譏：“也好意思說這話？這回若不是自作聰明，老子何至于跑到這涼州餐風飲雪遭罪？連累了非但沒有半句歉疚之言，反而這般理直氣壯，到底有沒有良心？”

“放屁！”程咬金大怒，戟指罵道：“老子這回的確做的差了，可不也同意了么？怎地，老子若選對了就跟著升官晉爵吃香喝辣，選錯了就出言嘲諷，還是人么？”

牛進達自然不肯承認：“才放屁！老子勸了好幾回，讓適可而止，可一意孤行，根本不聽！”

“幾時勸過？不記得”

“娘咧！”

牛進達怒目而視：“這老狗忒無恥！”

程咬金眉毛一挑，很是囂張：“就無恥了，待怎的？”

兩人半輩子袍澤，彼此性情很是清楚，牛進達知道這老狗的無恥嘴臉，打又打不過、罵了也不管用，干脆從桌下搬出兩個酒壇子：“一人一個，誰先倒下誰是狗！”

“不知死活的老東西，哪一回不是先告饒？來來來，今日喝不死，老子跟姓！”

“徒逞口舌之利！”

兩人一人捧著個酒壇子，大口灌酒，酒水順著腮邊流下打濕了胡須，又從衣領(lǐng)滑入胸膛，卻渾然不覺

……

翌日天明，風雪依舊

咣咣的敲門聲將宿醉的程咬金驚醒，爬起來揉了揉暈乎乎的腦袋，回頭看了一眼夾著一條毯子呼呼大睡的牛進達，起身來到桌案旁，喝道：“進來！”

門被推開，親兵入內(nèi)，正要說話，程咬金擺手道：“先給老子弄一壺溫水來，腦袋要炸了”

“喏”

親兵不敢多言，趕緊退出，須臾拎來一壺溫水，取過一個大碗倒上水，遞給程咬金

程咬金端著大碗一口喝干，這才感覺舒服了一些，抹了一把臉，問道：“大清早急吼吼的敲門將老子吵醒，最好是有要緊事，不然就給老子去白亭海巡邏！”

親兵嚇得一哆嗦，這天寒地凍的若是去了白亭海，那還不得凍成人棍？

忙道：“長安來人，說是有書信送來，非得親手交到大帥您手中不可，卑下怕誤了大事，故而斗膽驚醒大帥”

“這種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神神秘秘不能光明正大示人，會有好事？……讓人進來”

“喏”

親兵退出，片刻之后，一個穿著羊皮襖一身風塵仆仆的中年人大步走進來，上前見禮，而后將一封書信雙手遞上：“家主命在下前來送信，定要大帥您親手接過”

程咬金沒有接信，上下打量此人，問道：“家主人是誰？”

那人道：“大帥看過信箋，自然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