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難煎熬，讓人望眼欲穿。

野狼谷的谷口，凜冽的寒風卷著雪沫子，往人的脖領子里鉆。但此時此刻，谷里卻是熱火朝天，幾十支火把將積雪映得通紅。

“快！把大車趕進去！別堵在路口！”

趙鐵河跳下爬犁，身上那件繳獲的日軍黃呢子大衣上結滿了冰碴。他顧不上拍打，大步流星地指揮著運輸隊。

一輛輛裝滿物資的冰爬犁和馬車，像是滿載而歸的蟻群，源源不斷地涌入被偽裝網(wǎng)覆蓋的山洞。

“團長！發(fā)財了！這回真發(fā)財了！”

二柱子扛著兩箱三八大蓋的子彈，笑得后槽牙都露出來了，臉上被凍出的高原紅顯得格外喜慶，“光是白面就有兩千多斤！還有這棉布，夠給全團做新棉襖了！”

“這點東西就叫發(fā)財？”趙鐵河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那是你沒見過世面。這點東西，只夠咱們過個安穩(wěn)冬。想真正發(fā)財，還得看這個?！?/p>

他走到一輛被西匹騾子拉著的沉重大車前。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車輪在凍土上壓出了深深的轍印。

徐文昌正圍著這輛車轉圈，手里的眼鏡片上全是霧氣，但他舍不得擦，只是伸手摸索著油布下的東西。

“徐主任，這就是你要的寶貝？”趙鐵河掀開油布一角。

里面是幾十桶標著日文的灰色鐵桶。

“是水泥！標號很高的波特蘭水泥！”徐文昌激動得聲音發(fā)顫，“這一車至少有兩噸！加上后面那幾車，足有五噸！有了這東西，咱們的工事就能升級了！”

“水泥……”

趙鐵河抓起一把從破口處漏出來的灰色粉末，在手指間碾了碾。

“鬼子用這玩意兒修炮樓，困住咱們。咱們就用這玩意兒修墳墓，埋了他們?！?/p>

趙鐵河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變得嚴肅。

“傳令下去，糧食入庫，棉布立刻送到被服廠……也就是村里的婦救會。讓大娘帶著婦女們連夜趕制棉衣。剩下的人，除了警戒哨，全都給我過來搬水泥！”

“這水泥怎么用，全聽徐主任的！”

……

天光大亮。

野狼谷深處的溶洞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塵土味和濕氣。

徐文昌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草圖。周圍圍著趙鐵河、王順和幾個營連級干部。

“團長，以前咱們的地道和掩體都是土木結構，怕水淹，更怕重炮轟。鬼子的105榴彈炮一炮下來，土層就塌了?！?/p>

徐文昌指著圖紙上的幾個節(jié)點。

“但現(xiàn)在有了水泥和咱們繳獲的那些鋼筋，我就能搞‘鋼筋混凝土’了。雖然咱們沒有攪拌機，但可以用人工和泥。我要在谷口的兩側峭壁里，掏出幾個‘暗堡’?！?/p>

“暗堡？”王順問。

“對。外面看是普通的石頭，里面是半米厚的混凝土層。射擊孔做成倒八字形，視野開闊但外面打不進來。最重要的是，這種暗堡要和地道連通?！?/p>

徐文昌的眼睛亮得嚇人，那是知識分子在專業(yè)領域找到了用武之地的狂熱。

“只要這幾個暗堡修好了，那就是幾顆拔不掉的銅牙。鬼子來多少人，咱們就能吃多少人！”

趙鐵河看著圖紙，腦海中浮現(xiàn)出交叉火力的殺戮場面。

“好！就按你說的辦！全團動手，哪怕是用手摳，也要在三天內把這幾顆牙鑲上去！”

就在這時，負責看守俘虜?shù)膽?zhàn)士跑了過來。

“團長，那個日本特務……那個竹下俊，醒了。他說要見你?！?/p>

趙鐵河眉毛一挑，冷笑一聲。

“醒得正是時候。帶他出來，讓他看看咱們的‘家底’?！?/p>

……

竹下俊被帶到了訓練場。

他的手腳依然被鐵鏈鎖著，那身精致的作戰(zhàn)服己經(jīng)被剝了下來，換上了一身破舊的棉襖。經(jīng)過幾天的折磨和傷痛，他那張斯文的臉變得蒼白消瘦，但眼神依然陰鷙。

他看到趙鐵河，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周圍。

他看到了那些正在搬運物資的士兵，看到了堆積如山的白面，更看到了那五門黑洞洞的、指向天空的汽油桶——“沒良心炮”。

“這就是你們的重武器？”竹下俊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用汽油桶做的大炮？簡首是笑話。這種東西的精度和射程，在皇軍的野戰(zhàn)炮面前，就像是孩子的玩具?！?/p>

“玩具？”

趙鐵河走到那門“沒良心炮”前，拍了拍冰涼的桶身。

“竹下，你是個特工，你懂暗殺，懂人心。但你不懂戰(zhàn)爭，尤其是中國的戰(zhàn)爭。”

趙鐵河指了指遠處的一塊巨石，距離大概三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