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伯鈞手下在整理洪忠另外的住處中查封物品時，從床板夾層里翻出一本巴掌大的小賬本，封皮磨得發(fā)亮，顯然常被翻閱。

賬本里記的都是些瑣碎的進(jìn)出項——買米、買煤、給老婆扯布，平平無奇。

但翻到最后一頁，卻夾著一張票據(jù)，被折得方方正正，壓在紙縫里。

是城南老鳳祥銀樓的當(dāng)票，落款時間是兩年前。

當(dāng)品是一對銀質(zhì)長命鎖，刻著“大寶”“小寶”字樣，日期是兩年前。

趙伯鈞拿到報告時，眉頭一皺。

洪忠的孩子最小的也有七八歲了，這對長命鎖是給誰的？

他命人順著銀樓的線索查。

掌柜的翻出底賬，說兩年前確實有人來打過一對銀鎖，付了定金，留的送貨地址是三茅巷一帶，具體忘記了。

趙伯鈞立刻派行動隊員便裝前往。

三茅巷藏在城南一片老民居里，曲曲折折。

經(jīng)過排查，最終確定了23號。

這是一個獨門小院，院墻低矮，門口種著一棵光禿禿的枇杷樹。

根據(jù)鄰居的描述，里面住著一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眉眼溫順，穿著素凈。

而且，女子還帶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約莫兩歲模樣，長得圓潤白凈。

其中一個隊員借機走近了觀察過，那男孩的眉眼，竟與洪忠有幾分神似。

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消息傳回行動科，趙伯鈞將賬本、票據(jù)、蹲守報告攤在桌上，看了許久，忽然冷笑一聲：“洪忠啊洪忠，你藏得可真深。連你老婆都蒙在鼓里?！?/p>

他站起身，手指在地圖上三茅巷的位置點了點：“派人盯緊了，別驚動。等我命令。”

趙伯鈞立即撥通方如今的電話：“如今，有新發(fā)現(xiàn)?！?/p>

方如今那頭頓了一下：“科長請講?！?/p>

“洪忠在外頭養(yǎng)了個女人，三茅巷23號，姓林，還生了對雙胞胎，兩歲了。長命鎖上刻著‘大寶’‘小寶’，孩子長得跟洪忠一個樣?！壁w伯鈞語速很快，“他老婆都不知道這事，藏得夠深?！?/p>

方如今沉吟片刻：“這倒是洪忠的軟肋?？崎L打算怎么辦？”

“我已經(jīng)讓人去控制了，不能讓情報科嗅到味兒。”趙伯鈞頓了頓，“你那邊審洪忠，先別透風(fēng)。等這邊人到手了，你再拿孩子的東西去見他，看他還能硬到幾時?！?/p>

“明白。”方如今應(yīng)得干脆。

“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壁w伯鈞說完便掛了電話。

方如今放下聽筒。

雙胞胎，外室——洪忠，你藏得再深，也逃不過這一回了。

與此同時，趙伯鈞在行動科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電話忽然響了。

他一把抓起聽筒，那頭傳來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科長，王德發(fā)出了門，行色匆匆，帶了四個人，開的是那輛灰色福特?！?/p>

“往哪個方向？”

“城西南?？礃幼酉袷怯惺裁醇笔?。”

趙伯鈞的眉頭猛地擰緊。

城西南——三茅巷也在城西南。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王德發(fā)這時候出門，去的又是城西南方向，絕不是什么巧合。

“繼續(xù)跟，別跟丟了。隨時報告位置?！?/p>

他掛斷電話，立即又叫來了一名手下，讓他去追自己派去控制人的那些手下，命令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搶在王德發(fā)之前把人弄到手。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誰先拿到洪忠的外室和雙胞胎，誰就握住了洪忠的命門，誰就能在接下來的審訊中占盡先機。

輸贏，就在這十幾分鐘里。

行動科的車剛停穩(wěn)，領(lǐng)頭的便帶著人沖進(jìn)了三茅巷23號。

眼前的一幕大大出乎預(yù)料。

只見院門大敞，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抽屜被拉開，衣裳散了一地。

灶臺邊，一個保姆歪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早已經(jīng)氣絕身亡。

不遠(yuǎn)處，一個年輕的女人以及一個兩三歲的孩子也倒在血泊之中。

“媽的，來晚了?？焖?！”領(lǐng)頭的低喝一聲。

畢竟只發(fā)現(xiàn)了一個孩子的尸體。

話音剛落，后巷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

幾個行動隊員拔腿追出去，只看見一輛摘了牌照的黑色轎車正猛轟油門，拐過巷口，揚長而去。

領(lǐng)頭的罵了一聲，正要下令追，隔壁柴房里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他一擺手，幾個人圍上去，一腳踹開門。

一個年輕女人蜷縮在墻角，渾身發(fā)抖，懷里死死摟著一個孩子。

怎么還有女人和孩子？

年輕女人臉上掛著淚，嘴唇哆嗦著，見是陌生人，嚇得往后縮，把孩子摟得更緊了。

“我們是特務(wù)處行動科的！洪忠的同事！”領(lǐng)頭的蹲下身，“剛剛誰來過？另一個孩子呢？外面死的那個女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年輕女人哇地哭出來，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今天……今天保姆的兒媳婦帶著孫子來看她，三個孩子正一起在院子里玩……二寶的皮球滾進(jìn)了柴房，我?guī)е毟M(jìn)來撿球。

突然來了一伙人，說是洪忠的同事，他們把保姆的兒媳婦認(rèn)成了我，說接我們?nèi)グ踩胤?。我感覺不對勁，躲著不敢出去?！?/p>

“這時候，外面就有人喊‘快走’！那些人就急了，沖進(jìn)來就要搶孩子。保姆和她兒媳婦護(hù)著孩子，被他們一刀……”

她哽咽得說不出話，渾身劇烈地顫抖，“血……全是血……保姆的兒媳婦和她的孩子都倒在院子里……

大寶被他們搶走了……我抱著二寶躲在柴房，不敢出聲，不敢出來……”

說完，肩膀又不由自主地劇烈地聳動。

孩子被她摟得有些喘不過氣，大哭起來。

領(lǐng)頭的臉色鐵青，站起身對身后的人低聲命令：“立刻報告科長，王德發(fā)搶走了一個孩子。另外，立即讓兄弟們動起來，封鎖周邊所有路口，查那輛黑色轎車的下落！”

行動隊員很快電話向趙伯鈞報告。

“科長，晚了一步。王德發(fā)搶走了一個孩子，好在，女人和另一個孩子還在，我們正在往回帶?！?/p>

趙伯鈞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了跳：“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嚴(yán)m(xù)封鎖消息，把女人和孩子安置三號安全屋，沒有我和方如今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p>

掛斷電話，他立刻撥通方如今的號碼。

“如今，出事了。王德發(fā)搶走了一個孩子，我們只搶回一個。”趙伯鈞語速很快，帶著壓抑的怒意，“那王八蛋比我們快了半步?！?/p>

方如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道：“科長，王德發(fā)搶走孩子，必然是用來要挾洪忠的。他會在審訊之前，把孩子的消息遞進(jìn)去，逼洪忠閉嘴，甚至反咬我們一口?！?/p>

“我知道。我立即過去，調(diào)整看守人員。”

“好在……”方如今頓了頓，“我們手里還有一個孩子。洪忠不會愿意只保一個。我們還有籌碼?！?/p>

趙伯鈞閉了閉眼，聲音緩了下來：“你那邊審洪忠，先別透風(fēng)。等我安排好，你拿著這個孩子的東西去見他。讓他知道，他的孩子在咱們手上?！?/p>

“我覺得可以事先去談?wù)労橹业目陲L(fēng)?！?/p>

趙伯鈞聽罷，略一沉吟，很快便明白了方如今的用意。

這是要打一個時間差——趁閔文忠那邊還沒把消息遞進(jìn)去，先拿另一個孩子去探洪忠的口風(fēng)。

“即便我把看守?fù)Q成最信得過的人，也未必能保證消息不漏。閔文忠在站里經(jīng)營這么多年，道道多著呢。他要是鐵了心往審訊室里遞話，總有辦法?！?/p>

“所以我們要搶在他前面?！狈饺缃裾f，“等洪忠知道孩子在我們手里，就算后來聽說另一個孩子被王德發(fā)搶走了，他也會掂量——至少還有一個在咱們這兒。到時候閔文忠再拿那個孩子要挾他，效果就大打折扣了?！?/p>

趙伯鈞沉默片刻，終于點頭：“行?！?/p>

“科長，我現(xiàn)在就去，趁熱打鐵。拖久了，洪忠那邊不知道會出什么變數(shù)?！?/p>

“好。記住，別逼太緊，先探口風(fēng)，看他反應(yīng)。”趙伯鈞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今，這件事辦好了，洪忠的嘴就徹底打開了?！?/p>

方如今應(yīng)了一聲，掛斷電話。

另一邊，王德發(fā)通過電話向閔文忠匯報。

“只搶到一個？”

電話那頭，王德發(fā)額頭上的汗珠啪嗒掉下來，硬著頭皮解釋：“科長，行動科的人也同時到了，就差那么半步……我們進(jìn)去的時候，那女人很是警惕，我手下的人想搶，她拼命反抗，動靜鬧大了，只能先帶走一個。”

閔文忠冷哼一聲：“那個女人呢？另一個孩子呢？”

王德發(fā)咽了口唾沫：“她不肯跟我走，那我只能弄死了。我親自處理的，干凈利落。既然帶不走，索性就殺了?！?/p>

“死了也好?！遍h文忠緩緩開口，“但怎么死的，得有個說法?！?/p>

王德發(fā)眼珠一轉(zhuǎn)：“科長，我正想跟您說這個。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給洪忠遞消息的時候，就說行動科的人去控制那個女人和孩子，女人不從，跟行動隊員起了沖突，被失手打死。孩子也是行動科的人殺的，然后嫁禍給我們情報科，想栽贓！”

說著，嘴角甚至露出一絲得意的笑：“這樣，洪忠就會恨行動科，恨趙伯鈞、恨方如今。他就會想，是行動科殺了他女人和孩子，跟我們沒關(guān)系。他要是想報仇，就該死咬住不開口，我們就安全了！”

閔文忠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么：“王德發(fā)，你這次倒是動腦子了?！?/p>

王德發(fā)松了一口氣，腰桿子也直了些：“科長，我這也是被逼出來的。洪忠要是咬我們，大家都完蛋。現(xiàn)在把臟水潑到行動科身上，我們就不再那么被動了。

閔文忠道：“遞話的事情我親自安排。那個孩子……別讓他出任何岔子。洪忠的種，是我們最后的籌碼?！?/p>

王德發(fā)應(yīng)了一聲，很快掛掉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