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階上，三道身影并肩而立。

李墨白收劍入袖，墨色劍光在指間消散，只余一縷淡淡的墨韻。

腳下最后一道禁制之力，正化作碎光散去。

方才，他們遭遇了一卷《山海輿圖》所化的禁制。

圖中兇獸如潮，窮奇、饕餮、梼杌、混沌，四兇齊出……每一頭都有亞圣之威。

三人合力，李墨白以慧劍破其形，謝道安以羅盤定其根，寧柔以寂心之術(shù)斷其與禁制的聯(lián)系，足足花了半個時辰才破陣成功。

此刻，三人衣袍皆染血污，法力消耗不小。

尤其是寧柔，剛才一時不慎，被禁制鎖住，差點便生死道消。

危急時刻，幸得觀空渺的“白蓮”護(hù)體，這才保住性命，但也讓她心有余悸。

沉默片刻后，李墨白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藥瓶，倒出幾粒補充法力的丹藥，其中一粒自己吞了，剩下的則分給另外兩人。

三人默不作聲，各自煉化藥力，補充虧空的法力。

片刻后，李墨白睜開雙眼，抬頭望向階梯盡頭：“按謝道友之前的推演，再往上一層，便是第九層了?！?/p>

謝道安取出水晶羅盤，指尖一縷金線在盤上游走，盤面符文明滅不定。

“不會有錯?！?/p>

他將羅盤托高了些，讓兩人看清盤面上的符文陣列：“此處的空間雖被顛倒重組，但顛倒本身也是一種規(guī)律。尋常羅盤辨的是東西南北，周天羅盤辨的卻是空間節(jié)點。每一處節(jié)點都有獨特的靈韻波動，如同人的氣息，絕無重復(fù)。方才我們一路走來，我已將沿途節(jié)點的靈韻特征盡數(shù)錄入盤中。此刻盤面所示，第九層的節(jié)點就在上方千丈之內(nèi)?！?/p>

寧柔聽后，抬眼望向階梯盡頭，目光沉靜。

“若張守正在上面，合我們?nèi)酥?，?yīng)當(dāng)能擒下他?！?/p>

謝道安將羅盤收入袖中，搖了搖頭：

“不可大意！張守正是聯(lián)軍總帥，身旁未必沒有幫手。柳如是、孟無言、諸葛武烈，這幾位儒門亞圣都不曾露面，說不定就在第九層護(hù)持。”

李墨白微微頷首。

“謝道友所言極是。到了第九層，一切小心行事。若遇伏兵，我來擋住，你們見機行事?！?/p>

兩人應(yīng)了一聲。

三人繼續(xù)向上攀爬，階梯在腳下延伸。

這一層格外漫長，比之前走過的任何一層都要高。

臺階上鋪著的青玉漸漸變作白玉，兩側(cè)的銅燈也從青銅換作了琉璃。燈焰溫潤如玉，光暈灑在階面上，泛起一層細(xì)細(xì)的銀輝。

約莫盞茶功夫，階梯到了盡頭。

三人同時邁出最后一步，踏上第九層的地面。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圓形大殿，穹頂高懸，四壁光潔如鏡。

沒有書閣中那種堆積如山的竹簡帛書，沒有演武場中那些寒光凜冽的兵器石雕，也沒有丹室中彌漫的藥香與煙霧。

整座大殿空曠得近乎冷清，只有大殿正中央立著一座高臺。

高臺以青玉壘砌，臺呈八角，每一角都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流轉(zhuǎn)不息，隱隱有光華在其中明滅。

臺頂懸浮著一顆拳頭大的明珠，珠身通透如水晶，內(nèi)部卻翻涌著如云如霧的氤氳之氣。

除此之外，再無別物。

沒有人，沒有伏兵，也沒有禁制。

連腳步聲都在這里被放大，每一步都激起輕微的回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蕩開，又緩緩消散……

“沒人？”

寧柔眉頭微蹙。

她將神識鋪展開去，如潮水般掃過整座大殿。

四壁、穹頂、高臺、明珠……神識所過之處，空空如也。

她收回神識，看了李墨白一眼，又看向謝道安，眼中的疑惑更濃了幾分。

李墨白也放出神識，仔仔細(xì)細(xì)地探查了一遍。

片刻后，他搖了搖頭：“看來張守正不在這一層?！?/p>

謝道安笑道：“這里便是陣樞核心所在，張守正不在此地鎮(zhèn)守，想必是找到了落單的修士，主動出擊去了。”

他走到高臺前，繞著臺基轉(zhuǎn)了一圈，手中羅盤的符文瘋狂流轉(zhuǎn)。

片刻后，他停下腳步，伸手指向臺頂那顆明珠。

“就是它了！此珠便是萬卷樓船的陣法中樞，學(xué)宮大陣的文氣流轉(zhuǎn)以及船內(nèi)所有禁制，都由它統(tǒng)御。毀了它，則萬象歸元，禁制自解?！?/p>

李墨白盯著那顆明珠，目光微凝。

明珠中翻涌的氤氳之氣像是在呼應(yīng)他的注視，忽然加速了流轉(zhuǎn)。一股極細(xì)微的嗡鳴聲從珠身中傳出，似有若無，卻又無處不在。

“既然張守正不在此處，咱們便把陣法中樞毀了，也不算白來?！崩钅壮谅暤?。

“直接動手嗎？”寧柔問道。

謝道安盯著羅盤，眉頭微皺：“此珠與整艘樓船的氣機相連，內(nèi)蘊萬千禁制，層層嵌套，環(huán)環(huán)相扣，若貿(mào)然以外力攻擊，只怕會引動反噬，反而將我們?nèi)死г诖颂帯?/p>

“那要怎么做？我們時間不多了?！睂幦嶙穯柕?。

“讓我想想……”

謝道安繞著高臺又走了一圈。

他將羅盤托在掌心，另一手指著那顆明珠：“此珠乃是萬卷樓船的核心。它本身并非殺伐之寶，而是一件極為精妙的統(tǒng)御之器。船內(nèi)九層空間、各處禁制、學(xué)宮大陣的文氣流轉(zhuǎn)，都由它調(diào)度?！?/p>

他頓了頓，見兩人都在細(xì)聽，便繼續(xù)道：“正因它是統(tǒng)御之器，所以并不排斥外力注入。恰恰相反，它需要不斷汲取外界靈氣來維持運轉(zhuǎn)。平日里，這靈氣由樓船自行吸納天地精華供給，戰(zhàn)時則抽調(diào)各層學(xué)宮匯聚而來的文氣。我們要破壞它，可以試著從內(nèi)部入手?！?/p>

寧柔問：“那該如何？”

謝道安道：“我們?nèi)送瑫r將法力注入珠內(nèi)，模擬文氣運轉(zhuǎn)的路徑，讓它誤以為我們是學(xué)宮傳來的靈氣。待法力深入核心后，再同時逆轉(zhuǎn)脈絡(luò)，使文氣由生轉(zhuǎn)滅。屆時，便可從內(nèi)部將其瓦解。”

寧柔聽了，目光轉(zhuǎn)向李墨白。

李墨白沉吟片刻，看向謝道安：“三人同時注入法力，若有一人遲了或快了，可有反噬之虞？”

謝道安微微點頭：“陛下所慮不錯，此珠內(nèi)部的陣紋極為精密，我們?nèi)说姆Ρ仨毻阶⑷耄倚羞M(jìn)快慢也不能有毫厘之差。若是時機錯開，又或者配合不當(dāng)，陣紋受外力沖擊便會生出感應(yīng)，屆時反噬之力同樣會爆發(fā)?！?/p>

說到這里，頓了頓，又笑道：“不過無妨，臣有周天羅盤定準(zhǔn)時機，陛下與寧天王只需聽臣信號便是。”

李墨白聽了，略作思忖，便點頭道：“既然如此，不妨先試一試。若是不成，再以蠻力破之。”

謝道安笑道：“正是如此?！?/p>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分據(jù)高臺一方。

謝道安立于正北，李墨白立于東南，寧柔立于西南，恰好呈三角之勢。

謝道安將羅盤托在掌心，盤面符文如走馬燈般急速旋轉(zhuǎn)。他左手法訣一掐，口中念念有詞，那羅盤便亮起一層幽藍(lán)光華。

“三息之后，同時注入法力?！?/p>

李墨白與寧柔各自凝神，法力在經(jīng)脈中蓄勢待發(fā)。

謝道安低喝一聲：“起！”

三股法力同時涌出。

李墨白的法力化作一道青蒙蒙的霞光，寧柔的則呈灰白之色，謝道安的法力是藍(lán)色。三道霞光從三個方向同時探向高臺頂端那顆明珠。

觸及珠面的瞬間，明珠微微一顫，隨即如長鯨吸水般將三股法力一并吞入。

明珠內(nèi)部那些氤氳之氣驟然翻涌起來，與三股法力糾纏交織，漩渦越轉(zhuǎn)越急，像是要將三人的法力攪碎揉爛。

李墨白眉頭微蹙。

他的神識本就強于同階修士，此刻法力與明珠相連，神識便順著那股聯(lián)系探入了明珠內(nèi)部。

一進(jìn)去就發(fā)現(xiàn)了異常。

真正的陣樞，其內(nèi)里應(yīng)該有明確的陣眼，所有紋路層層收束，匯于一處，如同百川歸海。

可他神識所至，發(fā)現(xiàn)這片陣紋走勢雖也繁密，卻找不到那個統(tǒng)攝全局的陣眼。紋路各自為政，彼此之間沒有收束匯聚之象。

他心中生出幾分疑惑。

隔著翻涌的氤氳之氣再看，發(fā)現(xiàn)那些紋路的排布方式環(huán)環(huán)相扣，看起來倒像是某種困敵禁制。

然而霧氣太濃，翻涌不休，他也看不太真切。

李墨白心中警鈴大作，眼角余光瞥向左右。

只見寧柔雙目微闔，面色如常；謝道安亦是神色專注，手中羅盤符文流轉(zhuǎn)不息，看不出任何異樣。

“不對勁……”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直覺告訴他，此事不妙！

片刻后，李墨白當(dāng)機立斷，心念一動，便要將法力收回。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顆明珠內(nèi)部光華大放，刺目的白光如潮水般涌出，將整座大殿映得亮如白晝。

明珠在原地緩緩旋轉(zhuǎn)起來。

起初極慢，轉(zhuǎn)瞬便快如陀螺，發(fā)出嗡嗡的顫鳴。

李墨白只覺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順著自身法力反噬而回，那力量熾熱如火，卻又黏稠如膠，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經(jīng)脈，從外向內(nèi)，將他整個人鎖在原地！

一瞬間，他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連抬一根手指都變得艱難。

“有詐！”

李墨白大喝一聲，體內(nèi)法力猛然翻涌，試圖掙脫那股束縛之力。

墨色劍意自體內(nèi)迸發(fā)，斬向那些無形鎖鏈。

可那鎖鏈并非實質(zhì)，而是一種極為詭異的禁制之力，劍意斬上去便如泥牛入海，被卸去了九成力道。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掃向另外兩人。

寧柔的臉上也露出了焦急之色。

她拼盡全力想要掙脫，但她沒有李墨白那般警覺，等到異變出現(xiàn)時法力已大半注入明珠內(nèi)部。此刻那詭異的吸力順著法力反噬而回，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反觀謝道安，卻是臉色淡然。

他負(fù)手立在高臺另一側(cè)，手中羅盤上的符文已盡數(shù)熄滅，那道連接明珠的藍(lán)色霞光早已斷開，在虛空中緩緩消散。

這一瞬間，什么都明白了！

“寧柔，小心！”

話音剛落，就見謝道安袖中飛出九道血光。

那是九柄血色飛刀，刀身薄如蟬翼，通體赤紅，像是剛從血池中撈出來一般。

刀鋒過處，虛空中留下九道暗紅殘影，速度快到了極點！

其中三柄直取寧柔，另外六柄，則都奔著李墨白而來！

寧柔臉色大變。

她此刻被明珠牢牢鎖住，法力無法運轉(zhuǎn)，周身經(jīng)脈都像是被凍住了一般。護(hù)身法寶尚在儲物戒中，連祭出的機會都沒有。

只聽“剁剁剁”三聲連響。

三柄血色飛刀同時貫穿了她的胸口。

鮮血從她口中狂涌而出，隨即悶哼一聲，雙膝跪地，氣息瞬間萎靡了下去。

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謝道安”根本不管她死活，甚至都沒有上前補刀。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李墨白，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眸，此刻冷得像是臘月的寒冰。

在六柄飛刀疾馳而去的同時，他本人也緊隨其后，右手隔空點出。

指勁破空，化作一道青色光華。

那光華純正浩然，分明是儒門最正宗的浩然正氣。指勁破空，發(fā)出尖銳的嘯音，直奔李墨白眉心而來。

很明顯，他的目標(biāo)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

那就是李墨白！

李墨白此刻身形被縛，法力受限，幾乎是絕殺之局！

危急時刻，他心念一動，頭頂華光大放，一面古舊的八卦鏡懸空而現(xiàn)。

正是道門至寶，水月忘機！

鏡面幽沉如夜，光華如水中月影，在虛空中鋪開一片淡青色的漣漪。

漣漪過處，那六柄血色飛刀像是撞進(jìn)了一潭深水，速度驟減，懸在半空中定住不動。

趁這一線空隙，李墨白把身一轉(zhuǎn)。

他雙臂如游魚擺尾，肩胛微沉，腰身一擰，整個人便如一條游魚從禁制縫隙中滑出。

正是《魚水神功》中的神通：“逆鱗游”！

那束縛他周身的力量竟被這一轉(zhuǎn)卸去了大半。

緊接著，他身形向后滑退數(shù)丈，堪堪避過那道青色指勁。

指勁擦著他的耳畔掠過，在身后的艙壁上打出一個拳頭大的窟窿，邊緣焦黑，冒著縷縷青煙。

李墨白落定身形，墨軒劍丸從袖中飛出，黑色劍光繞身一周，將他周身殘余的束縛之力盡數(shù)絞碎。

與此同時，水月忘機懸于頭頂，鏡光如水銀瀉地，將他周身護(h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你不是謝道安！你是誰？”李墨白沉聲道。

“呵呵?！?/p>

謝道安的容貌迅速變化，周身霞光繚繞。

片刻后，從白光中走出一個少年氣十足的書生。

“自我介紹一下?！蹦贻p書生笑道：“儒門，阿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