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沉舟盯著唇邊那截勁瘦的手腕，神色莫名。

他能聽到夜攬星皮膚下血管流動的聲音，還能聞到夜攬星血液的氣息，甚至連她的靈魂都是那么的香甜誘人。

她就像是有人精心為他打造的神級祭品，哪哪兒都符合他的心意。

郁沉舟喉嚨不受控地吞咽起來。

郁沉舟豁然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下一秒，他的身體從蘭亭苑別墅里消失，出現在一片被白雪覆蓋著的密林中。

這里是六千多年前的北境雪原。

他就站在東商文明遺跡所在的那片雪原中。

找到那條隱藏起來的密道，郁沉舟順著狹窄黑暗的通道來到地底洞穴。

一面足有十米高、百米寬的黑色大門橫在地底深處，門上，用東商古文字寫著一行字——

東商地宮，擅闖者死！

一個看上去很疲憊的女人盤腿坐在大門前方的平臺上，她穿著紅色的交領上衣，一條紅黑漸變的半身長裙。

像是察覺到什么，女人緩緩抬眸，隔空望著不請自來的郁沉舟。

“...神明大人?！?/p>

“看你的穿著風格，你是從二十一世紀來的？如此說來，你已經發(fā)現我留給你的驚喜禮物了吧？”

面前的女人，容貌與夜攬星有八分像，不同的是，她看上去要蒼老許多。

她就是夜闌星。

此時，距離東商文明被毀已經過去了六百年，而她也在這里苦守了六百年。

她是被神賜福的神女，擁有不死的靈魂，死守東商地宮就是她的宿命。

郁沉舟走上前，俯視著對方，問道：“夜闌星，第十次游戲失敗時，你曾說，你在未來給我留了一份禮物。那個女孩兒，就是你留給我的禮物？”

夜闌星欣慰一笑，答非所問：“神明大人，你看到她，是不是覺得很饑餓??？”

郁沉舟沒有做聲。

“看來，我的計劃成功了。”

夜闌星輕聲道：“神明大人，我曾在洗罪池里看到過你內心深處的執(zhí)念。”

“神明大人的執(zhí)念是那個孩子。”

“那個時候我便猜到，神明大人會在未來世界里遇見那個孩子，愛上那個孩子，并對她產生愛的執(zhí)念?！?/p>

“那個孩子跟我長得很像，我想神明大人之所以對我網開一面，就是因為她吧?！?/p>

說到這里，夜闌星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她在這里守了許多年，身體已經走到了行將枯朽的程度。

可她是被神明大人欽點的神女，她的壽命很漫長，她只能日復一日地承受這份孤獨的等待。

夜闌星蹣跚地走到郁沉舟的面前，昂頭仰望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她說：“神明大人，有沒有在她身上聞到一股令你上癮著迷的氣息??？”

郁沉舟眼神微動，“你到底對她做過什么？”

夜闌星答非所問：“神明大人，難道你就沒有從那孩子的身上，察覺到故人的氣息嗎？”

郁沉舟輕挑眉梢，仔細回味，這才發(fā)現從夜攬星體內散發(fā)出來的那股香甜氣息格外熟悉，那是...

“東商圣?！?/p>

郁沉舟想起了那個人。

東商圣，他是神明在人間最好的摯友。

“神明大人果然還記得東商圣?！?/p>

神明是高緯度生物，它的本體不會輕易降臨人間，便留下一道神念，被東商百姓供奉在神塔。

而東商圣就是東商古國挑選出來侍奉神明的圣子。

他6歲成為圣子候選人，18歲正式成為圣子入住神塔侍奉神明，非特殊情況不得出塔。

和歷代圣子穩(wěn)重的性格不同，東商圣十分跳脫，他還特別貪吃，長得胖胖的，閑來無事就愛在神明的神像前喝酒吃肉，還愛跟他講故事，說葷段子。

東商圣侍奉神明的那些年，他自己胖成了個球，神明的神像也變得圓潤了些。

神明很愛這個靈魂有趣的信徒。

所以，當天下遭遇滅世瘟疫，東商圣代天下百姓請求神明召喚時，神明現身了。

神明以凡人之軀降臨人間，帶著侍者東商圣游走人間，散盡神力，幫助天下渡過末日劫難。

神明沉睡前，賜東商圣長壽安康。

也因此，東商圣成為歷代圣子中壽命最長的一個。

東商5900紀年，天下大亂，主動挑起戰(zhàn)爭的介國因為戰(zhàn)敗面臨滅國之災。

介國國王走火入魔，四處綁架年輕男女，試圖用邪法獻祭召喚神明，幫助介國渡過國難。

東商圣知道此事后，心急如焚。

他是神明的侍者，他清楚神明神力虛弱還在沉睡，若強行被召喚必將被邪徒污染，墮落成邪神。

為了守護神明和天下蒼生，東商圣孤身前往介國談判。

可介國國主不僅沒有聽他的諫言，還命人擒拿了東商圣，將他斬首祭旗！

那一千名被獻祭的年輕男女的鮮血中，就有東商圣的。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那孩子算是我和東商圣的孩子。神明大人，東商圣為守護您被斬首祭旗，您對他，一定心有愧疚吧？”

“現在的您，依然是被污染的邪神，吞噬會成為你無法控制的欲望。那么，你真的忍心吞噬那個孩子嗎？”

...

“夜闌星，這步棋，你走得很好?！钡弥嫦嗪?，郁沉舟倒沒有感到多憤怒，反倒對夜闌星生出幾分欽佩情誼來。

“這盤棋，你贏了。”

聞言，夜闌星舒了口氣，“神明大人，請原諒我對你的欺瞞。我知道這樣做對那個孩子不公平，可我不得不這么做?！?/p>

“作為你欺瞞了我的代價，我要向你討要一份東西。”

“...你要什么？”夜闌星有些好奇。

“你的神女骨?！?/p>

夜闌星有些吃驚，“你要我的神女骨做什么？”

“你留給那孩子的武器的確很厲害，但，還不足以抵擋我的吞噬。你是我全盛時期賜福的神女，你的神女骨擁有遠超天下利器的威力。”

“我要取走你的神女骨，煉入她的武器中?！?/p>

“我要親手鍛造一把可以殺死我的神兵器，你是給，還是不給？”

夜闌星猶豫許久，才懷著敬意之心地向神明鞠了一躬。

“神明大人，我為貪婪無知的人類向您致歉?！?/p>

陪神明玩過十次游戲，夜闌星連續(xù)十次目睹慈悲的神明被貪婪的人類污染，最終墮落成滅世的邪神，她比誰都清楚神明有多痛苦。

神明本就無罪。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庇舫林壅Z氣平靜道：“人性有貪婪的一面，也有偉大無私的一面，我唾棄卑賤骯臟的靈魂，但我也喜愛閃閃發(fā)光的靈魂?！?/p>

他看著夜闌星孱弱的身體，忽然說：“夜闌星，神明賜你安息?！?/p>

神明賜你安息。

聽到這話，夜闌星清楚地感受到笨重的身體瞬間變得輕盈起來，那沉重而孤獨的靈魂終于得到了解脫。

她站著，一動不動，身體瞬間化作一具骸骨。

*

直到半個月后，夜攬星才退燒。

她整個人瘦了一圈，走路都有些飄。

夜攬星扶著墻慢慢地挪動腳步，站在臥室外的陽臺朝下俯視，看見梁泉他們在打理菜園子里的蔬菜，問他們：“郁沉舟在哪？”

一開口，聽到自己那嘶啞的破鑼嗓子，她不由嫌棄地皺了皺眉。

好難聽，好像唐老鴨的聲音。

梁泉他們聽到動靜，趕緊放下鋤頭，抬頭欣喜地看著她：“攬星小姐，你醒了？”

她點點頭，對徐奇說：“別干活了，先搞點吃的，我好餓?！?/p>

徐奇：“我這就去做飯，你剛醒，身體好些天沒進食了，我給你弄點營養(yǎng)流食。”

“行?！?/p>

過了會兒，周歲寧換了身干凈衣服上樓來，她幫助夜攬星換了身清爽的干衣服，這才告訴她：“郁先生去神息山了?！?/p>

“他去神息山做什么？”夜攬星很驚訝，“是聞大師什么不好嗎？”

“不清楚，郁先生說歸期不定，讓我們照顧好你。”

夜攬星給郁沉舟打了個電話。

但沒打通。

想了想，她說：“準備一下，三天后，我們去神息山?！彼枰傩菹滋?，三天時間足夠她把身體恢復好了。

“好，那我們是開車去，還是坐私人飛機過去？”

“那邊機場離得也遠，干脆坐高鐵到當地市區(qū)后，再開車進山?！?/p>

下樓前，夜攬星下意識摸了摸腰肢，才發(fā)現斬靈劍失蹤了。

“我的劍呢？”她表情頓時變得冷峻嚴肅。

周歲寧一拍腦袋，趕緊解釋：“郁先生走的時候，拿走了你的斬靈?！?/p>

“他拿我的劍做什么？他別不是要去殺聞大師吧。”

周歲寧覺得不會，“郁先生言談間對聞大師嫌棄至極，其實心里還挺親近他的，應該不會出現你說的那種情況?！?/p>

“不管了。我餓了，先吃東西?！?/p>

*

三日后，梁泉他們幾人陪著夜攬星一起出發(fā)前往神息山。

其實夜攬星只想帶梁泉一個人，但徐奇說他會做飯，可以去神息山幫忙做飯。唐善說他懂計算機，神息山網絡不好，關鍵時刻他能幫忙。

周歲寧則說她懂方言，能聽懂本地人語言，說不定能幫忙問路...

總之，原定的兩人行程，最后變成了集體出行。

神息山位于西南兩省與鄰國的邊境地帶，它藏在一大片連綿起伏的群山之中，高鐵只能坐到云省的省城。

一行人在省城住了一晚，吃了一頓當地鮮菌火鍋，次日天剛微微亮便開著兩輛山地越野車朝著南邊群山前進。

臨近傍晚，他們才到達西南邊陲山脈。

梁泉翻出紙質地圖，拿著筆在地圖上研究了一陣，指著地圖靠西北方向的一處山疙瘩說：“這座山，應該就是神息山?！?/p>

“郁先生曾說過，聞大師居住的神息山沒有公路，甚至連一條像樣的人行道都沒有，上下山全靠徒步跋山涉水。從山頂到最近的小鎮(zhèn)來回需要七個小時，那么單邊路程是三個小時。”

“這座山，最符合了?！?/p>

徐奇盯著梁泉手指所指的那片山，問唐善：“把你的無人機拿出來，飛一飛，看看這座山是什么情況。”

唐善：“等著。”

他從包里掏出無人機，放飛到空中，操控著無人機往梁泉圈出來的那個方向飛去。

盯著無人機傳回來的影像，周歲寧咂舌道：“難怪都說被拐賣到大山深處的人根本逃不出去，換個壯漢，只怕也逃不出去?！?/p>

“是不是這里啊，梁哥！”唐善找到了那座山，“但我看著不像啊，這山上啥都沒有，就一個小破屋子?！?/p>

夜攬星湊近電腦屏幕，看了一眼，篤定道：“就是這里。”

“郁沉舟說過，聞大師住的是一個小破屋子，這方圓百里，就沒有比這更破的屋子了。”

夜攬星又指了指小破屋旁邊那個小屋子，“這個，就是聞大師的道觀?！?/p>

“...這怕是史上最小最破的道觀?！碧粕仆虏鄣?，“小得估計只能供奉得下一尊神像了吧?！?/p>

夜攬星拍板道：“走吧，把車開到鎮(zhèn)上，咱們明日一早徒步進山?！?/p>

“好嘞?！?/p>

他們在蜿蜒曲折的盤山水泥路上行駛了三個多小時才抵達小鎮(zhèn)，鎮(zhèn)子不大，建在山腰上，鎮(zhèn)上連個酒店都沒有，只有一個招待所。

招待所只有單間和雙人間，床只有1.35米寬，廁所沒有馬桶只有蹲坑。

房間的桌子上沒有茶包和速溶咖啡，只有一個燒水壺，燒水壺里面結了一層水垢，鬼知道都被人用來煮過什么。

檢查過房間，徐奇坐在床尾，盯著墻上要掉不掉的破墻紙，嘖嘖稱奇，“簡直不敢想，郁先生走三個多小時去趕集，就是來這種小鎮(zhèn)上賣東西，再買點兒狗看了都嫌棄的零嘴...”

“還真是苦修啊?！?/p>

“誰說不是呢?！碧粕聘锌?，“我先前仔細觀察過，鎮(zhèn)上連家奶茶店都沒有，只有超市里賣的香飄飄和優(yōu)樂美?！?/p>

周歲寧說：“我還看到了康帥傅方便面?！?/p>

“啥面？”徐奇露出茫然困惑的表情，“康帥傅是什么東西？”

“康師傅的盜版方便面?！敝軞q寧都覺得好笑，“我都多少年沒碰到這么搞笑的事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交流起來，只有夜攬星站在窗邊，抬頭望著夜空。

“攬星小姐，你在看什么？”

周歲寧走到她身旁，和她一起抬頭看天，忍不住驚呼道：“哇！這里的星空好美??！”

“這里竟然能看到銀河！”

聞言，徐奇他們都走了過去，一群人擠在窗邊看星星，都被大山深處沒有被污染過的夜空美景震撼到了。

望著頭頂那片熟悉的星辰，夜攬星說：“數千年過去，人間變化這么大，唯獨宇宙星河，好像一直沒怎么變過?！?/p>

“攬星小姐，你還見過幾千年前的星河嗎？”唐善歪著頭問夜攬星。

周歲寧他們也豎起了耳朵。

夜攬星點點腦袋，她說：“有人替我見過?！?/p>

? ?是舟舟拿走了神女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