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1章道門英才

李勣從不認為自己是個戀棧權(quán)力之人，更不是那些蠅營狗茍的“官蠹”們可比，當初坐上尚書左仆射這個位置乃是太宗皇帝執(zhí)意如此，甚至有幾分“逼迫”的味道，其中之緣由除去自己的功勛、資歷以外，未嘗沒有擔心自己在軍中的權(quán)勢過于龐大于是給一個高得不能再高的位置吊起來，一舉一動都放在天下人眼中一一審視，以免背地里高一些陰謀詭計、不臣之舉……

然而無論當初坐上這個位置的初衷是什么，主動亦或被動，這畢竟是“尚書左仆射”，毫無爭議的“宰輔之首”，坐在這個位置上一切便已經(jīng)不同

自己可以不在乎，卻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兒孫后代、闔家老小，當自己以往的部下在這邊無法獲取更多的政治利益，從而逐漸聚攏在李家第三代核心人物李敬業(yè)的周圍，就知道自己即便想退也很難退下去，最起碼現(xiàn)在不能退，否則這個圍繞著李敬業(yè)而興起的利益集團就會徹底脫離的掌控

活著的時候還能予以約束，等到死了，鬼知道這幫家伙能做出何等驚天動地之事……

……

青山隱隱，條條綠水自山中蜿蜒奔流，蒼翠的竹林如煙似海，鳥雀啾啾、泉水汩汩，山清水秀、薄霧蒙蒙，數(shù)角樓檐在竹葉搖曳之中若隱若現(xiàn)，頗有幾分世外仙都、天外福地之韻味

此地相傳為周朝函谷關令尹喜之故宅，尹喜在此結(jié)草為廬、以觀天象，因名“草樓觀”，道廟稱“觀”即來源于此……

某一日仰觀天象見紫氣東來，知有圣哲臨關，遂趕赴關隘，時老子由楚入秦，經(jīng)函谷，尹喜乃請老子著書以傳后世，遂有老子《道德經(jīng)》之問世，故樓觀遂為道家祖庭之一

傳承至此，較之龍虎山更為久遠……

彼時東方晨曦、山霧隱隱，一道士自山腳下悠然而至，長髯烏黑整潔、隨風微動，以青為裹，袖領循帶，飛青華裙，蓮花寶冠，飄飄然宛若游龍、仙風道骨

一路循徑進山，見竹林掩映之間的空地或栽育菜蔬、或種植瓜果、或有條條清溪流瀉，眼目之間愈發(fā)透露悠然喜悅之色，等到了草樓之前，便見到一個青年道士肅然而立，施一稽首禮，聲音清越舒朗：“法師自東海而來，共襄道家盛舉，道家幸甚、天下幸甚！”

“景先乃樓觀道掌教，何以這般客氣？今日登臨貴地見山明水秀恍若神仙洞府，更有景先這等道家后起之秀，當真是人杰地靈、相得益彰，心中快慰非?！?/p>

上前還禮，兩位道士相視而笑，執(zhí)手進入草樓

跪坐在地席上，尹文操煮水沏茶，給兩人面前的茶杯斟滿茶水，清雅的茶香氤氳開來，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成玄英拈起茶杯看了一眼白瓷杯中清碧的茶湯，嗅了嗅，喝了一口，感受著茶湯入喉的順滑、齒頰之間留存的馥郁香氣，輕聲贊道：“好茶！此等茶葉應當產(chǎn)自于錢塘，估計是最上品了，價值不菲吧”

道家信徒要么是豪商巨賈要么是高官顯爵，所以從來不缺錢，但樓觀道有些不同，創(chuàng)派始祖尹喜不過是區(qū)區(qū)一個函谷令，其后也多是崇尚自然、刻苦修行之人，傳承得很是艱辛，尹文操若是沒有當初太宗皇帝與文德皇后之贊譽，怕是也要為兩斗米而發(fā)愁，即便如此，也在竹林空隙之中栽植菜蔬瓜果

生計艱難，卻還能購買如此上品貴比黃金的好茶，令人有些意外

尹文操也喝了口茶水，放下茶杯，微笑著道：“草樓貧寒、生計唯艱，購買了一些新式觀星器具之后幾乎傾家蕩產(chǎn)，哪里還有余財以償口腹之欲？況且如此品相的茶葉也不是有錢就買得到的，是書院司業(yè)李敬玄前來拜訪之時攜帶的禮物”

成玄英略感驚奇：“書院？”

如今“貞觀書院”之名早已轟傳天下，其中“算術”“格物”之學更是天下唯一，雖然褒貶不一，但已經(jīng)無可爭議的成為天下顯學，房俊時常掛在嘴邊那句“專業(yè)的人去辦專業(yè)的事”更是被不少實權(quán)派所推崇備至

尹文操頷首道：“書院欲開設一科名曰‘天文’，請前往書院擔任教諭，已經(jīng)答允下來”

道家起源于這片土地、也根植于這片土地，諸子百家與道家割舍不開、牽扯極深，無論是帝王將相亦或是販夫走卒都深受影響，如今更是被李唐皇室奉為“國教”，道士擔任官職很是尋常，但成為一座書院的“教諭”，卻是前所未有之事

成玄英點點頭：“天文者，所以察星辰之變，而參於政者也”

“天人感應”是儒家提出來的，卻糅合了道家“占星術”的學問，兩者合而為一，闡述了人間福禍與上天警示之間的聯(lián)系

尹文操卻搖搖頭：“非也，天文者，仰以觀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

成玄英乃是道家最優(yōu)秀的理論家，對于道門各派的理念了如指掌，奇道：“有什么區(qū)別？”

通過星辰之運轉(zhuǎn)推斷大地之變化而知人世之福禍，所謂“天文”，不就是這樣么？

尹文操卻道：“現(xiàn)在書院有一種理論，們只研究天體星辰如何運轉(zhuǎn)，大地山川如何變遷，卻認為這一切只不過是純粹的自然現(xiàn)象，與人世間的福禍成敗無關”

“胡說八道，這是異端啊！”

成玄英很是氣憤，連聲道：“此等說辭與道家理念背道而馳，甚至可以動搖道家之根基，應當予以批判才是！”

“書院有一個小組已經(jīng)演算日食出現(xiàn)規(guī)律多年了，李淳風也參與其中，們用數(shù)學的方法去測算日、月、地的運行方式與速度，得出的結(jié)論是日食乃自然現(xiàn)象，無論人世間如何朝代更迭、王朝興滅，如何滄海桑田、山崩地裂，日食總會在應該出現(xiàn)的那一天出現(xiàn)，結(jié)合史書之上有關于日食之記載，可謂分毫不差”

成玄英震驚錯愕，良久才倒吸一口冷氣：“若果真如此，可如何是好？”

“天人感應”之說由古至今傳承不絕，早已深植人心，“日食”是諸多天象之中極為嚴重的一種，一旦出現(xiàn)日食，便被認為是“君王失德”“帝王無道”，是上天給予人世間的警示

“日食君傷”“國無政，不用善，則自取謫于日月之災”“日食盡者，王位也不盡者，大臣位也”凡此種種，皆說明日食與人世間之聯(lián)系

如果日食只是一種自然現(xiàn)象與人世間毫無關聯(lián)，那么“天人感應”之說就將徹底崩潰，施加于君王身上最牢固的一條鎖鏈就此崩斷，君王行事再無顧忌

尹文操嘆氣道：“只怕事實果真如此，道家只能順應時勢，否則一旦種種學說就此破滅，那才是了不得的大事”

成玄英沉默良久，還是很難相信日食是自然現(xiàn)象這一結(jié)論，否則所孜孜不倦予以攥寫的種種道家理論就失去了最本源的道理，根本站不住腳

不過到底是道家數(shù)千年最出類拔萃的人物之一，疑神疑鬼好半晌之后，斷然道：“去書院任教之后要積極參與天文觀測，如果所謂的星辰運轉(zhuǎn)天人感應都是無稽之談，那么道家就必須要調(diào)整策略，重新制定咱們的核心理念”

將以往所追尋的理念推翻的確很難，但坐以待斃更非指著所為不過道家之理念實在是深奧難明，其中頗多左右逢源、事實而非之處，當真有選擇的予以更改倒也不是不行，只不過所涉及的工作將極其繁瑣龐大

尹文操道：“可眼下正值道家與佛門競爭的重要之時，應當如何取舍？”

成玄英也很苦惱，誰能料到道家最為核心的理念居然即將遭受最為沉重的打擊：“競爭不能放棄，否則一旦被佛門壓制，很有可能幾十上百年都無法翻身，吾等將成為道家罪人”

尹文操正襟危坐：“可是如何競爭呢？爭奪信眾嗎？恕直言，這方面?zhèn)儽炔贿^佛門的，們只會‘愚上’，不會‘愚下’啊！”

道家那套“修今生”的東西只能去蠱惑那些精英人士，越是大權(quán)在握、富貴已極之人就越是容易墜入彀中，誰不想富貴長久、萬壽無疆呢？可對于下層民眾來說卻正好相反，這輩子已經(jīng)過得太苦、毫無希望了，還修什么今生？只能修來世，可“修來世”卻正好是佛門的理念……

所以在基礎教義之上，佛道之間便分出了差別，一個只能一心向上，越走越窄，一個則可以在廣闊的下層空間不斷俘獲信眾

畢竟人世間還是受苦受難的百姓更多……

成玄英覺察到尹文操的激動，好奇問道：“有什么見解？只要是對道家的傳承有好處還請直言無妨，無論是否合理都可以商討一番，畢竟眼下已經(jīng)到了道家生死存亡之際，自當集思廣益、開拓進取，而不是敝帚自珍、明哲保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