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潛龍，比過年還熱鬧。

天還沒亮，城東門外的那片河堤上就站滿了人。

有從潛龍城里趕來的百姓，有從附近村莊趕來的農戶，有從北大學堂趕來的師生，有從墨工坊趕來的工匠。

他們擠在河堤兩側，伸長脖子望著那條剛剛完工的河道，等著看那歷史性的一刻。

河堤上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彩棚，棚子里擺著十幾把椅子，坐著從各地趕來的貴客。

最上首的是朝廷派來的欽差，禮部侍郎柳承宗，穿著大紅官袍，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他旁邊坐著燕王慕容垂的使者，一個穿著皮袍的中年漢子，滿臉風霜，眼睛卻亮得很。

再旁邊是西涼董璋的使者，一個精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勁裝，腰懸長劍。

江南楊家的使者坐在另一邊，是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著綢衫，手里搖著一把折扇。

還有幾個是晉州的、東川的、泉州的、鎮(zhèn)北城的、月亮城的、狼河城的，都是李晨治下的地方，派來的人自然親近得多。

李晨站在彩棚最前面，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青色長袍，沒有穿王服，沒有戴王冠，就那么簡簡單單地站著。

可所有人看著他，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光。

郭孝站在他左邊，蘇文站在他右邊。

墨問歸和李清晨站在稍后一點的位置，兩個人都穿著新做的衣裳，臉上帶著笑。

李星晨站在姐姐旁邊，安安靜靜的，手里捧著一個水囊。

日頭漸漸升高，到了預定的吉時。

李晨走上河堤最高處的那座平臺，面向眾人，開口了。

“諸位，今天是個好日子?！?/p>

“從潛龍到晉州，三百里河道，今天終于挖通了。”

河堤上響起一陣歡呼。

“這條河，想了十年，盼了五年，挖了兩年。今天，它通了?！?/p>

轉身，指著那條寬寬的河道。

“從今天起，潛龍的貨，就能順著這條河，到晉州，到長河，到大海，到江南，到泉州，到南洋。南洋的橡膠，江南的絲綢，泉州的瓷器，也能源源不斷地運進來?！?/p>

“這一來一往，錢就活了，人就活了，地就活了?！?/p>

河堤上的人紛紛點頭。

“可今天，我想說的，不只是這條河。”

“這條河能挖通，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挖掘機，靠的是拖拉機，靠的是那些潛龍造出來的機器。沒有那些機器，三百里河道，三萬人挖三年，也挖不完。”

“可那些機器，是怎么來的？是潛龍的工匠造的，是潛龍的學生設計的，是潛龍的人一點一點琢磨出來的?！?/p>

“這些技術，現在潛龍有了?？蓜e的地方，還沒有?！?/p>

“今天，當著諸位貴客的面，我李晨說一句話。”

“從今往后，只要是惠及天下民生的技術，潛龍都不會藏私?！?/p>

臺下一下子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河水流淌的聲音。

“水泥怎么造，電報怎么架，蒸汽機怎么做，挖掘機怎么用，拖拉機怎么開。這些，只要有人想學，潛龍就教。只要有人想用，潛龍就幫?！?/p>

“為什么？因為這些東西，不是李晨一個人的，不是潛龍一城的。是天下的。是百姓的。是每一個想讓日子過得好一點的人的?！?/p>

“有一句話，叫‘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什么意思？就是好東西，應該讓大家一起用。好技術，應該讓大家一起享。只有這樣，天下才能太平，百姓才能安康?！?/p>

河堤上，有人開始鼓掌。

一個人鼓掌，兩個人鼓掌，十個人鼓掌。漸漸地，掌聲越來越響，像潮水一樣，一浪高過一浪。

柳承宗站在彩棚里，看著李晨，眼眶有些熱。

他這個妹夫，真是個奇人。

燕王的使者站在旁邊，臉上帶著震驚他想起自家王爺說過的話，說唐王這個人，不可小覷。今天親眼見了，才知道，何止不可小覷，簡直是……

西涼的使者年輕，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就沖上去拜師學藝。江南的使者搖著折扇，可那手微微發(fā)抖，扇子搖得也不穩(wěn)了。

掌聲持續(xù)了很久，很久。

李晨抬手壓了壓，掌聲漸漸停下。

“可我也要說一句實話?！?/p>

眾人又安靜下來。

“技術可以教，可學不學得會，是你們的事。機器可以賣，可買不買得起，是你們的事。路可以修，可走不走得通，是你們的事。潛龍能做的，是把門打開?？蛇M門之后的路，得你們自己走。”

“還有一句話，叫‘梓匠輪輿，能與人規(guī)矩，不能使人巧’。意思是，木匠能教你用尺子用圓規(guī)，可不能讓你變成巧匠。真正的本事，得自己學，自己想，自己練。”

“所以，我今天說的，不是施舍，是分享。不是恩賜，是合作。你們想要，就來學。學會了，就用。用好了，就傳。傳開了，天下人都能用上。到那時候，日子就好過了?！?/p>

臺下又響起一陣掌聲。

雖然沒有剛才那么熱烈，可那掌聲里，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那是敬意。

“說了這么多，該辦正事了?！?/p>

他轉身，對著河道那邊揮了揮手。

“開閘！”

河堤盡頭的那道水閘，被人緩緩提起。閘門后面的河水，像脫韁的野馬，洶涌著沖進河道，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浪花翻滾著，奔涌著，沿著那條新挖的河道，一路向東，向東，向東。

岸上的人歡呼起來，有人跳，有人喊，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抹著眼淚。

第一艘船，緩緩駛進河道。

那是一艘嶄新的貨船，船身刷著深灰色的漆，船頭插著一面紅旗。

船上裝滿了北邊運來潛龍的鋼鐵、煤炭、糧食，碼得整整齊齊。船工們站在船舷邊，沖岸上的人揮手。

船慢慢駛過彩棚前面，船上的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

李晨站在平臺上，望著那艘船，望著船上那些貨物，望著岸上那些歡呼的人，眼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光。

郭孝走到他身邊。

“王爺，成了。”

李晨點點頭。

“成了。”

“您剛才那些話，說得真好?！?/p>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是得說?！?/p>

“臣明白。天下人看著呢。王爺不說，他們會猜。說了，他們就知道王爺是什么樣的人?！?/p>

“對。知道是什么樣的人，就不會瞎猜。不瞎猜，就不會瞎防。不瞎防，就能一起做事。”

郭孝點點頭。

蘇文也走過來，站在李晨另一邊。

“王爺，今天來的人，都記下了。朝廷的，燕王的，西涼的，江南的。還有那些小地方的，也都派了人來?！?/p>

“記下就好。以后慢慢打交道?！?/p>

“王爺，您真的打算把技術都教出去？”

“真的。不過不是一下子都教。得慢慢來。誰真心想學，就教誰。誰學得快，就多教誰。誰學會了能用好，就讓他去教別人?！?/p>

“那潛龍不就吃虧了？”

“子瞻，你覺得，潛龍靠什么吃飯？”

“靠貨。鋼鐵，煤炭，糧食，那些機器造出來的東西?！?/p>

“對?？控?。不是靠技術。技術是死的，貨是活的。技術教出去了，貨還得從潛龍出。他們學會了技術，能造機器，可機器要用鋼吧？鋼從哪兒來？從潛龍來。機器要用煤吧？煤從哪兒來？從潛龍來。機器要用零件吧？零件從哪兒來？還得從潛龍來?！?/p>

“所以，教技術，不是吃虧。是養(yǎng)市場。他們學會了，就得買咱們的貨。他們用上了，就離不開咱們的貨。這一來一往，錢還是往潛龍流?！?/p>

蘇文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王爺，您這腦子，臣真是……”

“不是腦子好，是想得遠。眼前的事，誰都能看見。遠的事，得跳出來看?！?/p>

李清晨從后面跑過來，拉著李晨的手。

“爹爹！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清晨都記住了！”

李晨低頭看她。

“記住了什么？”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好東西要大家一起用。好技術要大家一起享。”

“記住了就好。”

“清晨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樣，把學會的東西教給別人。”

“好。有志氣?！?/p>

李星晨站在旁邊，也小聲說。

“星晨也要?！?/p>

李晨摸摸她的頭。

“好。都學。都教?！?/p>

彩棚里，柳承宗正跟幾個使者說話。

燕王的使者感慨道：“柳侍郎，你們這位唐王，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讓人服氣。我家王爺跟他打過仗，斗過法，最后也服了。今天聽他這一席話，更服了?！?/p>

西涼的使者說：“我家王爺常說，唐王這人，不簡單。今天親眼見了，才知道，何止不簡單。是……”

“是什么？”

“是……是那種能讓天下人跟著他走的人?！?/p>

江南的使者搖著折扇，慢悠悠地說。

“諸位，唐王今天這話，傳出去，天下震動啊?！?/p>

柳承宗點點頭。

“是得震動。可震動了之后，怎么辦，得看咱們自己?！?/p>

傍晚，夕陽西下，把整條運河染成金紅色。

河堤上的人漸漸散了，只剩下幾個還在那兒站著，望著那條蜿蜒東去的河道。

李晨還站在平臺上，望著那艘已經走遠的船。

郭孝和蘇文已經回去了。墨問歸也回去了。只有李清晨和李星晨還陪著他。

“爹爹，”李清晨問，“您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p>

“以后是什么樣？”

“以后，會有更多的人來學技術。會有更多的機器造出來。會有更多的路修通。會有更多的貨運出去。會有更多的人過上好日子?！?/p>

“那太好了?！?/p>

“是太好了?！?/p>

低頭看著兩個女兒。

“你們記住今天?！?/p>

“記住什么？”

“記住這條河。記住那些機器。記住那些人臉上的笑。記住你們今天聽到的話?！?/p>

“清晨記住了?！?/p>

“星晨也記住了?！?/p>

夜幕降臨，月亮升起來，照在運河上，波光粼粼。

遠處，那艘船的影子已經看不見了?？衫畛恐?，它正順著這條新挖的河道，一路向東，向晉州，向長河，向大海，向那個更廣闊的世界。

那是希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