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帶來的消息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在每個人心中蕩漾，但表面的波瀾卻漸漸平息。關(guān)于“長生”與“地圖”的話題太過沉重和驚世駭俗，陸九川和四千極有默契地沒有再在飯桌上深入討論。有些事，需要時間去消化，也需要在更私密的空間里權(quán)衡。

火鍋的熱氣漸漸微弱，桌上的菜肴也慢慢涼透。方慧幫著陸小竹和娜娜收拾了碗筷，看著時間不早，便起身告辭，臨走前不忘叮囑陸九川和四千少喝點(diǎn)，又深深看了一眼沉默的曾坤，眼神復(fù)雜。小竹和娜娜也回了安排的房間休息，但由于房間不夠，他們有的已經(jīng)同住在一起。院子里，最終只剩下陸九川和四千，對坐在漸冷的火鍋旁，守著幾碟殘存的花生米和幾乎見底的酒瓶。

夜色深沉，寒意漸濃。酒意上涌，兩人的眼神都有些惺忪，說話也開始含糊不清，從之前驚心動魄的冒險，扯到了潘家園的趣聞，又跳到山里修傘的瑣事，話題漫無邊際。

就在這思緒飄忽、萬籟俱寂的后半夜，陸九川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聲音帶著酒后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四千。你說我們這幾次……能囫圇個兒回來，是運(yùn)氣……還是真有這個本事？”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像一根針，刺破了酒意籠罩的迷障。

四千聞言，端著酒杯的手頓在了半空，臉上的醉意似乎清醒了幾分。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陸九川以為他是不是睡著了，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昏暗的燈光，看向陸九川，眼神里沒有了平時的戲謔，只剩下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清醒：

“老陸，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要我說，運(yùn)氣占了九成。”他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本事？咱們是有點(diǎn)，不然也走不到今天。但地下那些玩意兒，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機(jī)關(guān)、能量、還有……像阿爾斯蘭那種怪物，真不是光靠本事就能硬扛過去的。每一次，都像是在閻王爺眼皮底下跳舞，差一分一毫，咱們現(xiàn)在就不是在這兒喝酒了。”

他放下酒杯，反問了一句，聲音低沉：“你突然問這個……是心里有什么打算了？”

陸九川沒有立刻回答，他也喝干了杯里的酒，感受著那灼熱的液體在體內(nèi)流淌，仿佛在積蓄某種勇氣。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四千，只說了四個字，卻重若千鈞：

“要不我們……！”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那雙眼睛里傳遞的信息，四千瞬間就懂了。那是一種對刀頭舔血生涯的倦怠，一種對不可控風(fēng)險和失去同伴的深深恐懼，一種……想要回歸平凡生活的渴望。

四千看著陸九川，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錯辨的認(rèn)真，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只是緩緩地、堅定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如釋重負(fù)的弧度：

“我明白。只要你決定，我肯定支持你?！?/p>

無需多言，多年的生死與共早已鑄就了無比的默契。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帶著卸下千斤重?fù)?dān)后的輕松，也帶著一絲對未知未來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共同做出重要抉擇后的釋然與堅定。他們再次拿起酒瓶，給彼此斟滿，沒有碰杯，只是默契地仰頭喝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頓酒，不知道又持續(xù)了多久，說了多少醉話胡話。直到天邊泛起微光，兩人才東倒西歪地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當(dāng)他們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是華燈初上，竟然直接睡到了第二天的晚上。頭痛欲裂，口干舌燥，但兩人相視一笑，昨晚那個沉重的決定，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了心里——金盆洗手。

這個決定，他們心照不宣地沒有立刻告訴其他人。曾坤的狀態(tài)不穩(wěn)定，娜娜心思敏感，小竹還年輕，方慧……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蛟S，讓這個決定先在彼此心中沉淀一段時間，找個更合適的時機(jī)再說。

既然決定了要告別過去，那么眼下的生活就顯得尤為珍貴。臘月二十九開始，潘家園小院一改往日的沉寂，變得熱鬧起來。

陸九川和四千仿佛要將之前壓抑的能量全部釋放出來，帶著一種近乎“放肆”的勁頭投入到準(zhǔn)備新年的活動中。他們不再談?wù)摰貙m、拓片、長生這些沉重的話題，而是像最普通的市井百姓一樣，沉浸在年關(guān)的煙火氣里。

他們一起去擠人山人海的年貨市場。四千頂著棒球帽，對各種充滿“土味”的吉祥掛件產(chǎn)生了濃厚興趣，甚至買了個巨大的、鑲著金邊的“?！弊?，非要掛在鋪?zhàn)娱T口，被陸九川以“有損格調(diào)”為由堅決制止，最后妥協(xié)貼在了院內(nèi)。曾坤也被他們半拉半拽地帶了出去，他依舊沉默，但置身于喧鬧的人流和琳瑯滿目的年貨中，那死寂的眼神偶爾會被某個鮮艷的燈籠或有趣的糖人吸引，停留片刻。娜娜則小心翼翼地跟在曾坤身邊，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她給曾坤買了一個據(jù)說能安神的小香囊，曾坤默默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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