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在恒豐二期樓下，拐角往里走二十米。

門面不大，暖簾上印著一條卡通河豚，柳如煙掀簾子的時候抬手拍了一下那個河豚腦袋。

“這家我早上路過就記住了。因為那個河豚長得像你?！?/p>

“哪里像?！?/p>

“表情。你每次說‘還行’的時候嘴角就是這樣的?！彼龑W(xué)了一下，學(xué)得不像，自己先笑了。

坐下來第一件事不是看菜單，是把高跟鞋蹬掉半只，腳趾在桌布底下偷偷活動了兩下。然后把菜單翻到海膽飯那一頁，抬頭看他。

“你說的，管夠。”

“管夠?！?/p>

“那我再加一份三文魚刺身和烤鰻魚。還要一個抹茶布丁?！?/p>

“好。”

菜還沒上，柳如煙撐著下巴看他?？戳艘粫?，伸手把他面前的茶杯轉(zhuǎn)了個方向，讓杯柄朝向他右手邊。

“券商、原油、一帶一路，你嘴里說出來的詞跟你的人完全不搭，你在老家的時候話那么少，怎么一到公司嘴里全是這些。”

“話少也能說正事。”

“是是是，你話少?！?/p>

菜上來了，海膽飯的碗不大，海膽鋪了滿滿一層，顏色橙黃，柳如煙拿起筷子，先拍了張照。然后舀了一勺海膽放進嘴里，瞇了一下眼。

“這個比外灘六號的黃魚羹好吃?！?/p>

“外灘六號你也說好吃?！?/p>

“那個是請客的好吃，這個是自己人吃的好吃，不一樣。”她又舀了一勺，把勺子遞到林辰嘴邊，“你嘗。”

林辰張嘴接了。

“怎么樣。”

“好吃?！?/p>

“你終于不說‘還行’了?！绷鐭熓栈厣鬃?，滿意地繼續(xù)挖海膽飯，“以后在海膽飯面前，‘還行’這個詞禁用。好吃就是好吃?！?/p>

飯吃到一半。

“你那個學(xué)姐，中午又吃沙拉?！?/p>

“你看到了？”

“我剛才去茶水間倒咖啡的時候路過她工位看見，里面剩半盒生菜葉子，還有幾顆小番茄 ，就吃這些。”

“她每天幫你查那么多數(shù)據(jù)，從早盯到晚，就吃幾片葉子，你跟她說讓她好好吃飯?！?/p>

“她不一定聽我的?！?/p>

“你是老板?！?/p>

“老板管不了助理吃多少碳水?！?/p>

“那你就換個方式?！绷鐭煱讶聂~放進嘴里，咽下去才繼續(xù)說話，“下次點外賣的時候多叫一份定食，不要問她，直接放在她桌上，她不會拒絕已經(jīng)放在桌上的東西。因為她怕浪費?！?/p>

林辰想了一下?！斑@個辦法好?！?/p>

“當然好。我觀察出來的。”柳如煙端起茶杯，“學(xué)姐這個人，你讓她自己選，她一定選最省事的。沙拉不用熱，不用等，五分鐘吃完繼續(xù)干活。你給她一份需要花時間的飯，她反而會停下來吃，因為她不好意思辜負已經(jīng)做好的東西?！?/p>

“你只見過她幾次?！?/p>

“幾次夠了，我懂她?！?/p>

柳如煙把茶杯放下。

“所以你別問她，直接放?！?/p>

“好?！?/p>

“還有，她給你發(fā)消息匯報騰訊股價的時候，你回她一個字，我知道你跟她之間不需要廢話，但她畢竟只比你大三四歲，偶爾多說兩個字，比如‘收到，辛苦了’，她會覺得自己被當成了人而不是工具。”

林辰看著她?？戳撕脦酌?。

“怎么了?！绷鐭焼枴?/p>

“你在幫她說話?！?/p>

“我當然幫她說話?！绷鐭煀A了塊烤鰻魚，語氣很平，“她做的事我做不到，我坐在會議室角落聽你們講了一個小時，連筆記都記不下來。”

“她站在白板前面把所有數(shù)字裝在腦子里，張口就是布倫特、中移動股息率三點八。有她在你旁邊，你可以少熬很多夜。光憑這一點，我就希望她吃好一點?！?/p>

她嚼完鰻魚，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而且你那個學(xué)姐有個最大的優(yōu)點。”

“什么?！?/p>

“她從來沒有讓我覺得，她在跟我搶什么東西，她每次看我的眼神是在確認我的存在，你身邊有這樣的助理，我也放心。”

林辰伸手把她面前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那是我的茶?！绷鐭熣f。

“嗯?！?/p>

“你連‘還行’都不說了就一個嗯?！?/p>

“好喝?！?/p>

柳如煙在桌布底下輕輕踢了他一下。

吃到后半段，林辰的手機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

“宋知漁?！?/p>

“是不是騰訊那個事?！?/p>

“騰訊盤中跌到四百七十六了。問我要不要開始第一批?！?/p>

“你怎么回?！?/p>

柳如煙探過頭看了一眼屏幕。林辰發(fā)了兩個字：“買入。”

柳如煙放下茶杯，“走吧，回去面對你那一堆數(shù)字，我繼續(xù)回沙發(fā)上當花瓶?！?/p>

“你不是花瓶?！?/p>

“我知道?！彼酒饋恚熳∷母觳?，“我是懂事的女朋友，也是你的掛件，二者不沖突。”

回到恒豐二期，電梯上二十六樓。門一開，前臺馬尾女生正在接電話，看到林辰趕緊把話筒捂住，指了指出會議室方向。

宋知漁從工位上站起來，手里拿著平板，走過來的時候腳下沒有任何多余動作。

“林總。騰訊已成交，四百七十五港元，第一批建倉完成?！?/p>

“好?！?/p>

“原油還在等，布倫特現(xiàn)在一百零五，沒有明顯往下破的跡象。”

“不急。等它自己破?！?/p>

“明白?！?/p>

柳如煙在旁邊聽著。等宋知漁匯報完，她開口了。

“學(xué)姐?！?/p>

“柳小姐請說?！?/p>

“中午的沙拉好吃嗎?！?/p>

宋知漁頓了一下?！斑€可以?！?/p>

“我就知道你會說還可以?！绷鐭熜α艘幌拢懊魈熘形缌挚傉埧?，公司全員定食，你那份不要沙拉，換成鰻魚飯或者生姜燒肉，這是老板娘說的。”

她說到“老板娘”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明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宋知漁看了林辰一眼。林辰點了一下頭

“好?！?/p>

林辰推開辦公室的門。柳如煙跟進去，把門帶上，往沙發(fā)上一坐，把靠墊調(diào)整到后腰的位置。然后掏出手機。

“我要查一個東西，你先忙你的。”

“查什么?！?/p>

柳如煙沒回答。

她在手機上翻了很久，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屏幕上滑來滑去。過了大概十分鐘，她忽然吸了一口氣，把手機翻過來放在膝蓋上。

“林辰?！?/p>

“嗯?！?/p>

“彤彤考上了?！?/p>

林辰從電腦屏幕后面抬起頭。

“魔都大學(xué)？”

“對。但是她不是正錄，是補錄上去的。”柳如煙把手機遞給他看，“分數(shù)線比她預(yù)估的低了兩分，新聞傳播專業(yè)，她剛才發(fā)消息說錄取狀態(tài)更新了，后面跟了大概五十個感嘆號?！?/p>

林辰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彤彤發(fā)來的消息確實全是感嘆號，中間夾雜著“我手在抖”“我爸在客廳我不好意思出去說”。

“你之前讓她報魔都大學(xué)？”

“嗯。她爸媽想讓她報省內(nèi)的，離家近。我說你分數(shù)夠的，閉著眼睛填。她信了我。”

柳如煙把手機拿回來，看著屏幕上那五十個感嘆號，“她剛才連發(fā)了七條語音”

“我和她高中坐了三年同桌，從高一第一天分座位分到一起，一直坐到畢業(yè)，她在考試之前跟我說，最怕的不是考不上，是跟我分開?！?/p>

林辰從辦公桌后面站起來，走到沙發(fā)旁邊坐下。柳如煙把臉靠在他肩上。

“她八月1號就來了。到時候我要去機場接她。開粉嘟嘟號?！?/p>

“好?！?/p>

“然后她看到那輛車第一句話一定不是夸車好看，是扶著行李箱說‘柳如煙你上輩子是不是真的救過銀河系’。我都替她把臺詞想好了?！?/p>

“到時候我讓她到了之后先住酒店，住我們上次住的那個，然后帶她去看學(xué)校，逛光華樓，吃食堂二樓的糖醋排骨，學(xué)姐上次帶我們走的那條路線，我背下來了。我自己帶她走一遍。”

林辰聽著，沒插嘴。

“宋學(xué)姐是你的人，彤彤是我的人?！绷鐭煱咽謾C舉起來，對著屏幕上的對話框拍了張截圖。

“現(xiàn)在正式通知你，你女朋友的閨蜜要來魔都了，接下來一個月，你可能會在后臺收到很多關(guān)于我在哪、跟誰、吃了什么的匯報。不是我說出去的，是彤彤說出去的。她是天然的直播系統(tǒng)?！?/p>

林辰伸手把她手機拿過來，在彤彤的對話框里打了兩個字：“歡迎?！比缓蟀咽謾C還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