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辰把車停在商場地下車庫。

柳如煙解開安全帶，看了他一眼。“買什么。”

“給你爸帶兩瓶茅臺，再給阿姨買點燕窩?！?/p>

“上次不是帶過了嗎?！?/p>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p>

柳如煙看了他兩秒，沒再說話。推開車門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上電梯的時候，她挽住他的胳膊。

進煙酒行，林辰拿了兩條中華，又讓柜姐拿了兩瓶飛天茅臺。柳如煙站在旁邊，目光掃過柜臺，伸手摸了摸一瓶茅臺的外包裝。

“上次你去我家，我爸把你帶的那瓶茅臺喝了半瓶。剩下的他說留著過年喝?！?/p>

“這次多買兩瓶，讓他留著慢慢喝?！?/p>

柳如煙沒接話，把摸過的那瓶茅臺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燕窩柜臺前，柜姐拿出幾款。柳如煙低下頭看了看價格牌，指了指中間那款。

“這個?！?/p>

林辰刷卡的時候，她站在旁邊，看著茅臺和燕窩被裝進袋子。

走出商場，她把袋子放在后座，坐進副駕，系安全帶的時候動作很慢。

“林辰?！?/p>

“嗯?！?/p>

“你是第一個給我爸媽買東西的人?！?/p>

林辰側(cè)過頭看了她一眼。

“上次你帶茅臺去，我爸喝的時候倒了小半杯，抿一口，放下，過一會兒又抿一口。那瓶酒他喝了好多天，最后剩一個底，舍不得喝了?！彼D了頓，“我說我給你再買，他說不用。說小林送的，喝完了就沒了?！?/p>

車往前開了一段。

“以后他不用省了?！绷殖秸f。

柳如煙伸手，把他的手拉過來，握了一下。

車開進柳如煙家小區(qū)。老式居民樓，外墻是褪了色的馬賽克瓷磚，樓道口的防盜門銹了一半。

林辰拎著東西跟在柳如煙后面上樓，她走在前面，腳步輕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緊張嗎?！?/p>

“第二次了?！?/p>

“第二次才應(yīng)該緊張。第一次不知道，第二次知道了?！?/p>

她拿鑰匙開門。

她爸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polo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匆娏殖绞掷锪嗟拿┡_，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住了。

“來就來，帶什么東西。”嘴上這么說，手已經(jīng)把茅臺接過去了。

他拿起一瓶，對著窗戶的光轉(zhuǎn)了轉(zhuǎn)瓶子，又放下。動作很輕。

她媽從廚房探出頭，圍裙還沒解，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匆娧喔C，愣了一下。

“小林，這得多少錢?！?/p>

“阿姨，給您補身體的?！?/p>

她媽看了看燕窩，又看了看林辰。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轉(zhuǎn)身回了廚房。

柳如煙把包放在沙發(fā)上，拉著林辰坐下來。沙發(fā)是布面的，坐下去的時候彈簧咯吱響了一聲。她坐在他旁邊，沒坐沙發(fā)扶手上。

柳她爸給林辰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在那兩瓶茅臺上。

“小林，魔都那邊的事辦妥了？”

“公司注冊好了，辦公室也簽了。恒豐二期，三百二十平?！?/p>

她爸點了點頭。他不是一個很會聊天的人，但今天明顯想多聊幾句。

“投資公司，投什么的?！?/p>

“早期項目。最近投了一家做全景相機的，深圳的團隊?！?/p>

“風(fēng)險大不大?！?/p>

“有風(fēng)險，但回報也大。我能控得住?！?/p>

她爸看著林辰，那種“這孩子說話怎么跟大人似的”的表情又在臉上出現(xiàn)了。

柳如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爸，林辰有個事要跟你說。”

林辰坐直了一點。

“叔，我給4S店打了電話，定了臺GL8，頂配，落地四五十萬。錢已經(jīng)付了，剩下的手續(xù)得您有空去辦一下。”

老柳的手停在茶杯上。

“GL8?！?/p>

“商務(wù)車?，F(xiàn)在商務(wù)接待需求多，跑商務(wù)比跑出租輕松。想接單就接單，不想接就在家歇著。錢不比出租少，時間自由?！?/p>

老柳沒說話，看著手里的茶杯。

“你上次說喜歡喝茅臺。開出租一個月幾千塊，喝一次茅臺得想半天。開商務(wù)車，想喝隨時喝。”

她媽從廚房走出來，端著切好的水果。放到茶幾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小林，這車太貴了。”

“阿姨，錢的事您不用操心。叔的身體要緊。出租車一天坐十幾個小時，腰受不了。”

她媽看了老柳一眼。

老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看了一眼那兩瓶茅臺。

“行。既然小林這么說了，那我就開那個GL8。開了二十多年車，商務(wù)車應(yīng)該也開不壞?！?/p>

柳如煙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媽。”老柳看著她說，“你也把超市那個班辭了吧。小林這么幫咱們，咱也別那么辛苦了。你在家歇著，或者盤個小店，自己看著。樓下那個便利店，你不是一直念叨嘛?！?/p>

她媽站在茶幾旁邊，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下。

“那也就是念叨念叨”。

“現(xiàn)在不用念叨了。”老柳的語氣比平時硬了一點，“孩子這么有心，咱們也別讓他白操心。”

她媽沒說話。她低下頭，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轉(zhuǎn)身往廚房走。

“我去看看湯?！?/p>

老柳端著茶杯，看著林辰。

“小林，叔跟你說個事。”

“您說。”

“煙煙這孩子，從小沒讓我們操過心。學(xué)習(xí)好，懂事，知道家里條件不好，從來不亂花錢。她跟你在一起，我跟她媽一開始是擔(dān)心的?！?/p>

“爸。”柳如煙想打斷。

“你讓我說完。”老柳看著林辰，“一開始擔(dān)心，是因為你條件太好。條件好，選擇就多。選擇多，人就容易變。但現(xiàn)在我不擔(dān)心了?！?/p>

“為什么。”

“因為你做事，不是那種浮在面上的人。你給煙煙花錢，我沒說什么，那是你們年輕人的事。但你今天來家里，幫我和她媽想后路。這不是花錢能想出來的?！?/p>

老柳把茶杯放下。“煙煙交給你，我放心?！?/p>

柳如煙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站起來往廚房走。

“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

廚房里傳來她和她媽說話的聲音，聲音壓得很低。

過了一會兒，柳如煙端著湯鍋出來。她媽跟在后面，眼睛有一點紅，但臉上是笑的。

“小林，先喝湯。喝完再吃飯。”

放桌上，老柳把茅臺拆了一瓶。

“小林，陪我喝一杯?！?/p>

林辰端起杯子。老柳倒了兩杯，一杯給他，一杯給自己。他抿了一口，瞇了瞇眼，放下杯子。

“這酒，確實比二鍋頭好喝。”

柳如煙在旁邊噗嗤笑出來?！鞍?，那能比嗎?！?/p>

“我知道不能比。以前不喝，是喝不起?，F(xiàn)在這是我女婿給我買的?！彼戳丝戳殖?，“以后你來了，咱爺倆就喝這個?！?/p>

吃完午飯，又坐了一會兒。柳如煙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爸，我們走了。明天還得去魔都?！?/p>

老柳站起來?！懊魈炀妥?？”

“嗯。踩踩學(xué)校，順便去他公司看看?！?/p>

老柳林辰送到門口。握手的時候，比上次用力。

“小林，路上慢點開車?！?/p>

“知道，叔?！?/p>

她媽把一袋子水果塞到柳如煙手里。“路上吃。”

下樓的時候，柳如煙走在他后面。走到三樓拐角，她停住了。

“林辰。”

他回頭。她站在臺階上，比他高兩個臺階。

“我爸說把我交給你，他放心。你聽到了嗎?！?/p>

“聽到了?！?/p>

“你什么感覺。”

“跟你第一次說‘你喜歡我’的感覺差不多。”

她的眼睛彎了一下。從臺階上下來，走到他旁邊，挽住他的胳膊。

快出單元門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什么。

“對了，趙磊?！?/p>

林辰側(cè)過頭。

“今天早上彤彤給我發(fā)消息，說趙磊他爸的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

“說是資金鏈斷了，欠了好多錢，公司被查封了。趙磊他爸好像還被帶走調(diào)查了。具體她也不清楚，說是聽她爸說的，她爸在城建局上班?！?/p>

“什么時候的事?！?/p>

“就這幾天。彤彤說趙磊的朋友圈好幾天沒更新了，之前天天發(fā)開車兜風(fēng)的視頻?！绷鐭熖统鍪謾C翻了翻，“群里有人@他也沒回。”

林辰?jīng)]接話。

老周前兩天就發(fā)了條消息過來。很短，就幾行字。

“盛華地產(chǎn)的事辦妥了。趙建國偷稅漏稅和行賄的證據(jù)都遞上去了，上面有人盯著，翻不了。他兒子趙磊酒駕頂包的事也一并進去了。”

下面還有一行。

“老哥辦事爽快吧！”

林辰當(dāng)時回了兩個字：辛苦。

柳如煙把手機放回包里。

“他以前在班里，天天說你父母的事?，F(xiàn)在他爸進去了，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心情說別人?！?/p>

“不管他?！?/p>

她把林辰的胳膊挽緊了一點?！拔抑??！?/p>

車開出小區(qū)。她靠在座椅上，把手機拿出來，打開攜程。

“明天下午有一班，兩點半的。落地四點半?！彼哑聊怀麄?cè)了一下，“我?guī)湍阋黄鹩喠?。?/p>

“頭等艙可以嗎？我還沒坐過頭等艙?！暴d(＠^?^＠)ノ

“行?！?/p>

她在手機上點了兩下，鎖屏，放在腿上。然后側(cè)過頭看著他。

“林辰。”

“嗯。”

“今天你跟我爸喝酒的時候，我聽見他跟你說‘煙煙交給你我放心’。然后你點了點頭。你點頭的時候，我覺得”

“什么。”

“沒什么?！彼涯樲D(zhuǎn)向車窗，車窗玻璃上映著她的嘴角，彎著。

安靜了一會兒。她又轉(zhuǎn)回來。

“林辰?！?/p>

“嗯?！?/p>

“你那個助理，明天來接我們嗎。”

“應(yīng)該是?！?/p>

“她開什么車來?！?/p>

“奔馳E300L。公司配的。”

“頂配？”

“頂配?！?/p>

柳如煙點了點頭，靠在頭枕上，閉上眼。拇指在表盤上輕輕轉(zhuǎn)著。

“五十萬的商務(wù)車，我爸開。五十萬的奔馳，你助理開?！彼D了頓，“我呢。”

“到了魔都之后，我們在學(xué)校附近看看房子，房子事情搞妥了之后，我?guī)闳ベI車。”

她睜開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嘴角的弧度大了一點。

飛機落地浦東機場t2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

林辰開機，宋知漁的消息跳出來。

“到了。b2層，E區(qū)?！?/p>

柳如煙走在他旁邊，一只手拖著行李箱，另一只手挽著他的胳膊。百達翡麗在機場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電梯下到b2，E區(qū)。

一輛曜巖黑的奔馳E300L停在車位上，擦得很干凈。宋知漁站在車旁邊，正在看手機。馬尾，白襯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目光先落在林辰身上，然后很自然地移到柳如煙身上，停了一秒。

她走過來。

“林先生。一路辛苦?！?/p>

然后轉(zhuǎn)向柳如煙。

“柳小姐，您好。我是宋知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