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號，林辰回了一趟學校。

昨天班主任老羅打來電話，語氣還是上課那股平平淡淡的味道，說幾個同學約著回來看老師，問他來不來。

末了補了一句：“你要是忙就算了，我知道你家的情況?！?/p>

“不忙，我來?！?/p>

掛了電話，林辰指尖微微發(fā)顫。

上輩子，他沒接這個電話。

那時他剛把父親留下的林家小廚十二萬轉(zhuǎn)出去，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卷簾門外，從下午坐到天黑。

老羅的電話打進來，他盯著來電顯示，手指重得抬不起來，后來老羅發(fā)來短信：“同學們都來了，就差你一個?！?/p>

他沒回。那時的他，一身狼狽，根本沒臉見任何人。

后來他在鏈家賣房子的那些年，有一年冬天，老羅路過他所在的門店，推門進來。他戴著那頂戴了很多年的毛線帽，頭發(fā)全白了，站在沙盤前面看了很久。

林辰認出他，喊了一聲羅老師。老羅轉(zhuǎn)過頭，瞇著眼睛看了他半天，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林辰啊，你那年沒來，我一直記著。

后來，老羅走了。癌癥晚期。

群里排隊發(fā)蠟燭，他也發(fā)了一個。發(fā)完之后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店長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眼睛進了東西。

這輩子，他接了電話。他說，不忙，我來。

到學校的時候，校門口已經(jīng)聚了七八個人。

班長周婷站在最前面，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蘋果和香蕉從塑料袋口露出來。

旁邊是幾個平時跟老羅關(guān)系近的男生女生，趙磊也在，靠在他那輛黑色奧迪A4的車門上，正跟兩個男生說笑。

陽光打在奧迪的四個圈車標上，晃得人眼睛疼。

趙磊穿著立領(lǐng)黑polo衫，手腕上的浪琴表若隱若現(xiàn)，幾個男生圍著他，語氣里滿是討好。

林辰坐公交來的，兩手空空。

“林辰，這邊。”周婷招了招手。

他走過去。幾個同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開了。

趙磊正說到德國那場4:0，聲音很大“我就說葡萄牙不行，c羅全場跟夢游一樣?！迸赃呌腥烁胶汀?/p>

沒人搭理林辰。

等了大概五分鐘，一輛公交車停在站臺，柳如煙從后門下來。

淺綠色短袖，白色七分褲，高馬尾，手里拎著一盒包裝精致的茶葉。她小跑過來，微微喘著氣：“不好意思，等車等久了?！?/p>

趙磊瞬間直起身，臉上堆起笑：“如煙，怎么不叫我？我開車去接你啊?！?/p>

“忘了嘛。”柳如煙彎眼一笑，把茶葉盒遞了過去，趙磊自然地接過來，順勢走在她身邊。

林辰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

上輩子也是這樣的，趙磊圍著柳如煙轉(zhuǎn)。

柳如煙不拒絕也不答應(yīng)，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近到讓趙磊覺得有機會。

近到讓趙磊覺得有戲，遠到讓所有人都說不出她哪里不對。

她對所有人都笑，但目光從來不會在任何一個“沒用”的人身上停留。

上輩子的林辰，對她只有遠遠的欣賞。

那時他每天要算計著食堂打飯的錢，要想著怎么樣生存，連暗戀的資格都沒有。

柳如煙和趙磊所在的那個圈子，對他來說，就像天上的云，遙不可及。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周婷開始分發(fā)任務(wù)誰去辦公室請老羅，誰去搬凳子，誰去買水。

柳如煙被分配去買水，周婷從班費里抽了一張一百塊遞給她，柳如煙接過錢，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柳如煙接過錢，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誰跟我一起？要搬東西哦?！?/p>

趙磊立刻就要邁步，旁邊的男生也起哄：“磊哥去??！”

可柳如煙的目光直接越過了他，落在了個子最高的周凱身上：“周凱，你跟我去?！?/p>

趙磊的腳硬生生收了回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復自然。

林辰站在原地看著。

柳如煙的世界里，人從來都是分三六九等的。

趙磊在第一檔，因為他有錢有勢；周婷在第二檔，因為她是班長；周凱在第三檔，因為他能干活。

老羅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三層，走廊最里面那間，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凳子擺好，圍成半圓。

老羅坐在辦公桌后面，花白的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穿著那件洗得領(lǐng)口有點發(fā)毛的白襯衫。

他的搪瓷杯放在手邊，杯沿積了一圈褐色的茶垢。

“來就來，帶什么東西?！崩狭_看著堆了半張桌子的水果牛奶茶葉，眉頭皺起來，但眼睛是彎的。

柳如煙把那盒名貴的茶葉放在桌上，老羅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始終沒拆。

話題從高考估分聊到志愿填報。問到趙磊時，他一臉得意：“我爸都安排好了，先去公司實習，九月份去讀工商管理?！?/p>

問到林辰的時候，老羅看了他一眼?！傲殖?，你估了多少？”

“六百出頭?！?/p>

“報哪？”

“魔都金融?！?/p>

“沖一下？”

“嗯?！?/p>

老羅又點了一下頭?！敖鹑诤?。好好學?！?/p>

林辰“嗯”了一聲。

柳如煙坐在趙磊旁邊，正在擰一瓶礦泉水的蓋子。

聽到“魔都金融”四個字時，她的手猛地頓了一下，眼尾飛快點看了一眼林辰。

那一瞬間極短，短到?jīng)]有任何人發(fā)現(xiàn)。

僅僅一瞬間，她就恢復了常態(tài)，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全程沒有看林辰一眼。

散的時候，老羅把每個人送到辦公室門口，輪到林辰的時候，老羅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瘦，骨節(jié)突出，拍在肩上的分量比看起來要重。

“林辰?！崩狭_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家里的事，老師都知道，以后有什么困難，打我電話?！?/p>

“謝謝羅老師?！?/p>

老羅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松開了。

這輩子，他終于補上了上輩子的遺憾。

他沒有讓老羅再記掛十幾年，沒有讓自己再后悔一輩子。

走出教學樓，趙磊又湊到柳如煙身邊：“如煙，等下我送你吧?！?/p>

“不用啦，我跟周婷她們一起走?！?/p>

“那晚上呢？晚上我們幾個去唱歌，你來不來？”

“看情況吧。群里說?！?/p>

還是那套不答應(yīng)也不拒絕的話術(shù)。趙磊也不惱，晃著車鑰匙，帶著幾個男生先走了，奧迪的排氣管發(fā)出一聲轟鳴，囂張地駛離了校門口。

柳如煙和周婷挽著胳膊往公交站走，說說笑笑，從頭到尾，沒有回過一次頭。

林辰往相反的方向走，走到站臺的時候，他站住了。

林家小廚。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一件事，老陳。

陳明遠。

高中三年坐他前排的男生，成績不好，話也不多，在班里的存在感比他還低，今天的同學聚會，他也沒來。

上輩子，高考考了兩百多分的老陳，被他爸逼著去了汽修廠。

學了三年出師，在城南開了一家小小的修車鋪。

林家小廚轉(zhuǎn)讓后，所有人都對林辰避之不及，只有老陳，騎著一輛沾滿油污的電動車，拎著兩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找到了他的出租屋。

兩個人坐在樓道的臺階上，喝了一整夜。老陳說：“你爸的店，不該轉(zhuǎn)，以后你有錢了，再開一個，我給你當廚子?！?/p>

后來的十年，老陳給林辰修了無數(shù)次電動車，從來沒收過一分錢。林辰硬給，他就說：“等你買了房子再給我?！?/p>

可林辰直到被裁員，也沒能買上房子。

上輩子去年，老陳的女兒要上學，學費湊不夠。

他支支吾吾給林辰打電話，想借兩萬塊 ，那時林辰剛被鏈家裁員，卡里只剩八千。他轉(zhuǎn)了五千過去，說不用還。

電話那頭，老陳沉默了很久，哽咽著說：“林辰，咱們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p>

那是他們最后一次通話。

林辰掏出手機，憑著上輩子刻在骨子里的記憶，按下了一串號碼。

響了三聲，對面接了起來，帶著濃濃的睡意：“喂？”

“老陳，我林辰?！?/p>

“林辰？”老陳的聲音瞬間清醒，滿是意外，“你咋給我打電話了？”

“你在哪？”

“家啊，咋了？”

“出來一趟，林家小廚?！?/p>

下午兩點，老陳騎著一輛沾滿泥點子的電動車來了，后座綁著個工具箱，穿著洗得領(lǐng)口變形的藍t恤，腳上一雙人字拖。

他抬頭看著“林家小廚”的招牌，愣了半天：“你沒把店轉(zhuǎn)出去？”

“不轉(zhuǎn)了，自己開?！?/p>

老陳轉(zhuǎn)過頭，一臉驚訝：“你一個人？”

“不是?！绷殖娇粗?，一字一句地說，“我找你，跟我一起干?！?/p>

老陳愣住了。

“我爸讓我去汽修廠?！?/p>

“別去了。”林辰說，“汽修廠干十年，你也還是個修車的，跟我干，以后我們開連鎖，當老板?！?/p>

“可我不會炒菜，連切菜都不會?！?/p>

“我教你?！绷殖叫α诵Γ拔野纸涛页吹牡谝坏啦耸腔劐伻?，我炒糊了三遍。你比我笨？”

老陳沉默了 他看著收銀臺上那只搖著爪子的招財貓，又看了看廚房里熟悉的灶臺，過了足足一分鐘，才抬起頭。

“林辰，你為什么找我？”

林辰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因為別人，我不放心?！?/p>

上輩子，全世界都拋棄他的時候，只有老陳站在他身邊。

這輩子，他要拉著這個最好的兄弟，一起翻身。

等他先在林家小廚熟悉一下，餐廳管理流程之后，他要給在魔都給他投資開一家最牛逼的酒樓！

老陳的眼眶紅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臉，走到廚房門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轉(zhuǎn)過身，重重地點了點頭。

“行！我跟你干！”

“明天早上七點，準時到?！?/p>

“沒問題！”

老陳跨上電動車，發(fā)動之前，回頭喊了一句：“林辰！你爸要是知道你沒把店轉(zhuǎn)掉，肯定高興壞了！”

看著老陳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辰轉(zhuǎn)身走進店里。

他拉開抽屜，拿出父親留下的牛皮紙賬本，在最后一頁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字：

“6月18日，老陳入伙。明日開工?！?/p>

合上賬本，手機震了一下。

班級群里，周婷發(fā)了一條消息：“今天辛苦大家啦！畢業(yè)聚餐定在6月28號晚上六點，皇冠假日酒店，所有人都要來哦！”

下面一長串回復，柳如煙發(fā)了一個兔子比心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