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天柳如煙是被手機震醒的。

她瞇著眼摸到枕頭邊的手機，屏幕亮得她皺了一下眉，早上七點四十三，班級群已經(jīng)刷了上百條消息。

她點進去，往上翻了幾條，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高考出分了。

班長周婷發(fā)了一張省教育考試院的截圖，配文是“同學們快查！分數(shù)線出來了！”。

下面跟了一長串消息，有人歡呼有人沉默有人連發(fā)好幾個大哭的表情包。

柳如煙從床上坐起來，心跳得很快。她深吸一口氣，點開查分頁面，輸入準考證號。手指懸在“查詢”鍵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按下去。

頁面跳轉(zhuǎn)。語文127，數(shù)學118，英語135，文綜221。總分601。

她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很久。

601，比她預估的高了十幾分，夠上985了。

馬上拿起手機點開林辰的頭像。

“查了嗎?！?/p>

“查了，623。你呢？”

“601?！?/p>

她盯著那個數(shù)字，比自己考了601還高興。

“魔都大學夠了?！?/p>

“嗯?！?/p>

“林辰，你想學什么專業(yè)。”

“金融”

她早就猜到了，“那我也報魔都，經(jīng)管學院?！?/p>

對面沉默了幾秒?！澳?01分，報魔都大學的經(jīng)管有點浪費?！?/p>

“不浪費。我想學?！彼咽謾C握在手里，打字的速度慢下來?！澳銓W金融，我學經(jīng)管，以后我?guī)湍??！?/p>

發(fā)出去之后她把手機扣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手機震了。

“行?！?/p>

就一個字。柳如煙盯著那個“行”字，笑了。

上午九點，她到了林家小廚。老陳正蹲在門口削土豆，看見她進來，頭也沒抬?！傲；?，今天沒帶水果？”

“忘了?！?/p>

“忘了？”老陳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后刀停在半空?！澳阒胁势绷?？”

“高考出分了?！?/p>

“多少？”

“601。”

老陳的刀差點削到手指?！傲倭阋?？！我滴個乖乖，柳?；氵@是要上清北啊?！?/p>

“沒那么夸張?！绷鐭熛瞪蠂?，開始擦桌子。

六張桌子挨個擦了一遍，擦到靠窗那張的時候，她的動作慢下來。

這是她第一次來林家小廚時坐的位置。那天她拎著一盒草莓千層，坐在這個位置上，對著林辰炒的回鍋肉拍了半天照片，發(fā)朋友圈的時候特意屏蔽了趙磊。

那時候她還在算計，算計那條朋友圈能釣出林辰多少反應(yīng)，算計趙磊會不會看到。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不算了。

林辰從廚房走出來，把一杯冰水放在她面前。

“想什么呢?！?/p>

“想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彼似鸨攘艘豢凇！澳翘煳易@張桌子，拍了回鍋肉發(fā)朋友圈?！?/p>

“記得。”

“你記得？”

“嗯。你拍了好幾張，換了好幾個角度。”

他靠在收銀臺邊，端起自己的杯子?！巴畣柲憷习迨钦l，你說‘朋友的店’?！?/p>

柳如煙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澳阍趺粗劳畣栁??！?/p>

“因為我會看朋友圈?！?__)

她把冰水喝完，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澳愠四Ф即髮W金融系，還報了什么嗎？”

“沒了。”

“什么叫沒了？”

“我只填一個志愿?！?/p>

她愣了一下?！爸惶钜粋€？萬一滑檔呢。”

“不會滑。”

“那我也只填一個?！彼f。

“你601分，可以報多幾個的，可能還有更加適合你的”

“魔都就是最好的。”她看著他?！澳阍谀模木褪亲詈玫?。”

“行，那就魔都?！?/p>

老陳從廚房探出頭?！俺礁?，你倆擱這兒演偶像劇呢？土豆削完了，肉切好了，午市的菜備齊了，還有啥活兒？”

“擦灶臺?！绷殖筋^也沒回。

“得嘞?！崩详惪s回頭。

柳如煙笑了，轉(zhuǎn)身繼續(xù)擦桌子。

擦到收銀臺的時候，她看見那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頁面停在魔都大學的招生簡章上。

金融系，錄取分數(shù)線，往年位次，專業(yè)介紹。他早就查好了。

下午，彤彤發(fā)來消息，一張截圖，是趙磊的朋友圈。只有一行字：“有些人別高興得太早，魔都見?！迸鋱D是一張魔都大學校門的照片。

柳如煙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八惨ツФ?？”

柳如煙把手機放下。

“怎么了？”林辰從廚房走出來，把剛炒好的回鍋肉放在她面前，肉片油亮，青椒翠綠，豆瓣醬的紅油沿著盤子邊緣滲出來。

“趙磊也報了魔都?！?/p>

“嗯。”他在她對面坐下來，夾了一片肉放進嘴里。

“你不意外？”

“他爸給魔都大學捐過錢，特招名額，早就定了?！?/p>

柳如煙拿起筷子，夾了一片回鍋肉 “那他會不會報復？”

“會?！绷殖接謯A了一片肉?！八欠N人，吃了虧不會長記性，只會想著怎么報復回來。”

“那怎么辦?！?/p>

林辰把筷子放下，看著她。“你怕？”

柳如煙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種。“我怕？”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我柳如煙連他當眾罵你都敢懟回去，我會怕他？”

她夾了一塊最大的回鍋肉放進林辰碗里?！拔沂桥滤麩┠?，像蒼蠅一樣，拍不死，還嗡嗡叫。”

“蒼蠅拍不死，但可以讓他飛不起來?！?/p>

“什么意思?！?/p>

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摆w磊能去魔都，靠的是他爸的特招名額，他爸的公司下個月資金鏈斷裂，特招名額這種東西，錢到位了才有，錢不到位?！?/p>

他把茶杯放下?！熬褪且粡垙U紙?！?/p>

柳如煙看著他的眼睛?！澳阏f他爸的公司下個月資金鏈斷裂，是真的？”

“嗯。”

她沒有追問，拿起筷子，把盤子里最后一片回鍋肉夾起來放進他碗里?！澳蔷筒还芩恕３赃@個，這個好吃。”

傍晚，柳如煙回到家，她媽在廚房炒菜，她爸坐在沙發(fā)上看新聞。

她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

“媽，高考出分了?！?/p>

她媽炒菜的手停了一下?！岸嗌??！?/p>

“601?！?/p>

鍋鏟掉進鍋里，哐當一聲，她媽轉(zhuǎn)過身，圍裙上沾著油漬，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下。

“多少？”

“601。媽，我能上魔都大學了?！?/p>

她媽的眼眶紅了，她轉(zhuǎn)回去把鍋鏟撿起來，繼續(xù)炒菜。

炒了兩下，又停下來，背對著她?！澳惆种绬??！?/p>

“還沒跟他說?！?/p>

“去說?！?/p>

柳如煙走到客廳，在她爸旁邊坐下來。她爸看著電視，手里拿著遙控器。

新聞里在播天氣預報，長江流域有強降雨。

“爸，我高考601分?！?/p>

她爸按遙控器的手停了。沉默了幾秒。“魔都大學？”

“嗯?！?/p>

“專業(yè)呢？”

“經(jīng)管?！?/p>

她爸點了點頭，又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敖裢砑觽€菜?！?/p>

她媽沒回頭?！凹邮裁?。”

“煙煙考了601，把冰箱里那只雞燉了。”

她媽轉(zhuǎn)過身，看了她爸一眼。

她爸站在廚房門口，背影對著柳如煙，但她看見她爸的耳垂紅了。

和她一模一樣，一激動耳垂就紅，她以前不知道這個是從誰那里遺傳的，現(xiàn)在知道了。

晚飯多了一鍋雞湯，她媽把兩只雞腿都夾進了她碗里。

她爸比平時多喝了兩杯酒 ，喝完之后靠在沙發(fā)上，沒說話，但就是好開心。

柳如煙把雞腿啃完，拿起手機給林辰發(fā)消息。

“我媽燉了雞湯，兩只雞腿都給我了。”

“好吃嗎？”

“好吃，你那邊呢?！?/p>

“老陳燉了排骨湯，咸了?！?/p>

她盯著屏幕笑了?！盎钤?，誰讓你不自己燉?！?/p>

“懶?！?/p>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仰面躺在沙發(fā)上。電視里在播魔都的城市宣傳片，外灘的夜景，陸家嘴的摩天樓，魔都大學和交大的校門一閃而過。她盯著屏幕上的魔都。

還有不到三個月，她就要和這個人一起去那座城市了。

她忽然想起畢業(yè)聚會那天晚上，在賓利車里，她靠在他肩膀上，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中控臺上。

晚上十點，柳如煙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震了，是林辰發(fā)來的截圖。

魔都大學金融系往年錄取位次表，用紅框圈出來一個數(shù)字。下面配了一行字：“你的位次，經(jīng)管學院穩(wěn)進?！?/p>

她打字：“你什么時候查的?！?/p>

“下午。”

“我擦桌子的時候，你就在查這個？”

“嗯。”

她下午在收銀臺看見那個招生簡章頁面的時候，以為他只是在查自己的專業(yè)。

現(xiàn)在她知道了。

他查的不是金融系的錄取線，是經(jīng)管學院的錄取線，他在確認她能不能穩(wěn)進。

與此同時，城東盛華地產(chǎn)的董事長辦公室里，趙建國正在接電話，電話那頭是魔都大學招生辦的人，語氣客氣但疏離。

“趙總，特招名額的事，校領(lǐng)導那邊說還要再上會討論一下，您也知道，今年政策收緊了……”

趙建國握著電話的手指節(jié)泛白?！叭ツ瓴皇钦f好了嗎？錢我都捐了?！?/p>

“是是是，您捐錢的事我們都記著。只是今年確實嚴，您再等等，有消息我第一時間通知您。”

電話掛斷。

趙建國靠在椅背上，盯著辦公桌上那張全家福。

他，趙磊，趙磊他媽。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趙磊穿著校服，站在他和妻子中間，笑得很張揚。

他拿起手機撥了另一個號碼?！袄侠?，幫我查一下，趙磊在學校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摆w總，您怎么突然問這個?！?/p>

“特招名額出問題了。招生辦的人支支吾吾，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趙總，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p>

“說。”

“您家公子在學校得罪的那個人，您最好別查，查了，您會更頭疼?！?/p>

趙建國的臉色變了?！笆裁匆馑??！?/p>

“就是字面意思”

電話掛斷，趙建國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忽然覺得，自己給兒子擦屁股擦了這么多年，這一次，可能擦不干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