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陽的大拇指死死按在U盤的推拉扣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視線越過沈南星的肩膀，死死釘在多寶閣第三層那個青銅四方尊上。底座邊緣，那個折斷了一角的“海星”圖騰，像是一根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扎進張陽的視網(wǎng)膜。

十五年前，父親張懷民留在密碼日記最后一頁的死亡標記，跨越了漫長的歲月，極其突兀地出現(xiàn)在京城頂級財閥的私密會所里。

張陽喉結(jié)微動，將涌到嗓子眼的驚濤駭浪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不能掀桌子。至少現(xiàn)在不能。

如果沈家就是“海星”在京城的分支，或者是更深層的白手套，那眼前這個溫潤如玉的沈南星，手里握著的絕不僅僅是幾百億的資本，而是一張足以絞殺任何人的龐大暗網(wǎng)?，F(xiàn)在翻臉，只會打草驚蛇，甚至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咔噠?！?/p>

張陽大拇指一松，將U盤的接口按了回去。他手腕翻轉(zhuǎn)，極其自然地將那個黑色的U盤滑入西裝內(nèi)側(cè)的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

隨后，張陽端起面前那杯早就涼透的明前龍井，仰起頭，一飲而盡。

冰冷的茶水順著食道滑入胃里，激起一陣戰(zhàn)栗，也讓他的大腦瞬間恢復了絕對的清醒。

“沈少好算計?！睆堦柗畔掳状刹璞l(fā)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他靠回椅背，原本緊繃的肩頸線條松弛下來，嘴角扯出一抹帶著幾分貪婪與無奈交織的笑意，“拿死人做文章，這籌碼，我確實拒絕不了?！?/p>

沈南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后閃過一絲滿意的精光。

獵物，終于低頭了。

“張司長是個孝子，也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之間，不需要劍拔弩張?！鄙蚰闲翘鹗?，輕輕拍了兩下。

清脆的掌聲在空曠的包廂內(nèi)回蕩。

緊閉的原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無聲地拉開。一股帶著淡淡幽蘭香氣的暖風涌入包廂，驅(qū)散了剛才劍拔弩張的肅殺感。

四名穿著高開叉蘇繡旗袍的年輕女子魚貫而入。她們沒有京城夜場里那種劣質(zhì)的脂粉氣，個個氣質(zhì)清冷，眉眼婉約，舉手投足間帶著受過嚴格禮儀訓練的規(guī)矩感。

其中兩名女子走到茶臺前，動作輕柔地撤去茶具，換上了頂級的水晶醒酒器和兩瓶沒有標簽、只用火漆封口的陳年羅曼尼康帝。另外兩名女子則分別走到張陽和沈南星身側(cè)，跪坐在蒲團上，開始用銀質(zhì)工具剝著剛空運來的澳洲龍蝦。

“這是沈家自己培養(yǎng)的‘解語花’，干凈，懂事?！鄙蚰闲嵌似鸶吣_杯，暗紅色的酒液在燈光下?lián)u曳，“張司長平時在部委里神經(jīng)繃得太緊，到了我這里，大可以放松些?！?/p>

張陽沒有拒絕。他順勢將手臂搭在身旁那名旗袍女子的椅背上，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女子光滑的脊背。女子順從地低下頭，將剝好的雪白蝦肉蘸了醬汁，用銀叉遞到張陽唇邊。

張陽咬下蝦肉，咀嚼了兩下，端起酒杯與沈南星碰了碰。

“酒是好酒，人也是極品?！睆堦栄氏录t酒，目光在包廂里奢靡的布置上掃過，語氣變得有些漫不經(jīng)心，“不過，沈少既然想讓我拿手里的權(quán)力替星漢資本背書，光靠幾杯酒和幾張絕密卷宗，怕是填不平發(fā)改委內(nèi)部的阻力。趙家那個盤子，盯著的餓狼可不止一兩頭?！?/p>

沈南星笑了。他最不怕的，就是貪婪。一個官員只要開始談條件，就意味著他已經(jīng)主動套上了項圈。

“那是自然?！鄙蚰闲菑纳砼缘墓陌锍槌鲆槐痉狐S的線裝古籍，順著桌面推到張陽面前，“宋版《茶經(jīng)》殘卷，一點把玩的小玩意兒，張司長閑暇時可以翻翻?！?/p>

張陽翻開古籍的第一頁。

書頁中間，夾著一張薄薄的紙片。那不是普通的支票，而是一張瑞士聯(lián)合銀行的無記名本票。上面的數(shù)字后面跟著一長串零，粗略一掃，整整五千萬美金。

張陽呼吸微滯，眼神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貪婪，但很快又被警惕所取代。他“啪”地一聲合上古籍，手指在封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沈少出手確實闊綽?！睆堦柹碜忧皟A，壓低聲音，目光死死盯著沈南星，“但我張陽不做賠本買賣。趙家留下的礦業(yè)債務(wù)高達三百億。星漢資本承諾全額承擔債務(wù)，還要溢價百分之二十收購。這么龐大的現(xiàn)金流，沈少從哪調(diào)？萬一你們資金鏈斷了，爛攤子砸在手里，我這個簽字批復的司長，可是要上軍事法庭的?！?/p>

張陽在試探。他必須在今晚這場推杯換盞的虛偽拉扯中，摸清沈家真正的底細。

沈南星抿了一口紅酒，眼神中透出一股掌控一切的傲慢。

“張司長多慮了?！鄙蚰闲菗]了揮手，示意身邊的旗袍女子退下。包廂內(nèi)只剩下他們兩人。

“星漢資本不過是個殼子。真正兜底的，是我們在海外的信托基金?！鄙蚰闲巧眢w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炫耀資本肌肉的自負，“我們在維爾京群島有三個離岸賬戶，隨時可以調(diào)動百億級別的流動資金。更何況……”

沈南星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為了確保這次并購萬無一失，我還特意走了一條特殊的‘過橋通道’。資金走的是東南亞某國主權(quán)基金的賬，通過地下錢莊化整為零，分批進入國內(nèi)。這筆錢，干干凈凈，查無可查?！?/p>

張陽捏著高腳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東南亞某國主權(quán)基金？地下錢莊化整為零？

高智商的直覺在張陽大腦中瘋狂運轉(zhuǎn)。沈南星雖然說得含糊，但幾個關(guān)鍵信息已經(jīng)暴露了致命的破綻。

如果沈家真的財大氣粗，根本不需要動用地下錢莊這種高風險的洗錢渠道來做過橋資金。更關(guān)鍵的是，東南亞的主權(quán)基金向來嗜血，動用他們的錢，必然伴隨著極高的杠桿和極其嚴苛的對賭期限。

沈家的資金鏈，根本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寬裕！他們是在走鋼絲，企圖用高杠桿的過橋資金吞下趙家的稀土礦，然后再利用礦產(chǎn)權(quán)去銀行抵押套現(xiàn)，完成空手套白狼的閉環(huán)！

只要掐斷這筆過橋資金的某個節(jié)點，沈家這個龐然大物，就會瞬間因為資金鏈斷裂而轟然倒塌。

“原來如此?！睆堦栄b出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將那本夾著五千萬美金本票的宋版《茶經(jīng)》隨手揣進兜里，“既然沈少資金渠道這么硬，那我也就放心了。明天上午，把并購草案重新遞交一次，我會讓產(chǎn)業(yè)司走加急通道。”

“合作愉快?！鄙蚰闲桥e起酒杯。

“合作愉快。”張陽碰杯，仰頭飲盡。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包廂內(nèi)觥籌交錯。張陽完美地扮演著一個被金錢和權(quán)力徹底腐蝕的新貴，與沈南星稱兄道弟，談笑風生。他甚至借著酒意，順著沈南星的話頭，抱怨了幾句嚴部長對他的打壓，進一步降低了沈南星的戒心。

晚上十點，雨勢漸歇。

張陽腳下微微有些踉蹌，在旗袍女子的攙扶下走出梅園。李衛(wèi)東見狀，立刻推開車門迎了上來，從女子手中接過張陽。

“張司，您沒事吧？”李衛(wèi)東聞到張陽身上濃烈的酒氣，低聲問道。

“沒事，回宿舍?！睆堦枖[了擺手，聲音有些含糊。

沈南星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張陽，臉上的笑容溫文爾雅：“張司長慢走。明天，我等您的好消息?！?/p>

張陽鉆進紅旗轎車后座，降下車窗，沖著沈南星比了個“oK”的手勢。

就在李衛(wèi)東準備發(fā)動汽車時，沈南星突然上前一步，單手撐在車窗邊沿，微微俯下身。

他隔著半個車廂的距離，看著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的張陽，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張司長，忘了提醒您一件事。”沈南星嘴角那抹溫潤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您口袋里那個U盤，里面的文件被我加了密?！?/p>

張陽猛地睜開眼，原本迷離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

沈南星看著張陽的反應(yīng)，滿意地直起身，隔著車窗輕輕敲了敲玻璃。

“密碼是六位數(shù)。前三位，是您父親當年在西北遇害時的法醫(yī)尸檢編號?！?/p>

沈南星的目光緩緩下移，死死盯住張陽的眼睛。

“后三位……是嚴部長那輛紅旗專車，今天下午駛?cè)胫心虾５耐ㄐ凶C尾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