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鐵。

張陽沒有回家，也沒有留在發(fā)改委那間風暴中心的辦公室。他獨自一人，回到了漢江駐京辦那間簡樸的臨時宿舍。

他換下筆挺的西裝，只穿一件白襯衫，站在窗前，俯瞰著這座龐大到仿佛沒有邊際的城市。無數(shù)的燈火匯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每一盞燈下，都可能藏著不為人知的欲望與掙扎。

他知道，自己那份通過方老遞上去的報告，此刻正靜靜地躺在某個足以決定國家命運的案頭。它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究竟是滔天巨浪，還是轉(zhuǎn)瞬即逝的漣漪，無人知曉。

劉副主任的強勢傾軋，嚴部長的“閉門謝客”，趙老爺子那只碎裂的雞缸杯……一幕幕，如同電影的慢鏡頭，在他腦海中反復回放。他被逼到了懸崖邊上，身后是萬丈深淵，眼前是銅墻鐵壁。

他已經(jīng)用盡了所有在規(guī)則內(nèi)可以動用的手段，打出了自己手中最后，也是最險的一張牌。

接下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待那來自權力最高層、足以一錘定音的審判。

時間，在極度的安靜中，流淌得異常緩慢。墻上的石英鐘，每一次秒針的跳動，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人的心上。

張陽卻異常平靜。他泡了一杯熱茶，坐在書桌前，攤開一本關于歐洲產(chǎn)業(yè)革命史的厚重書籍，一頁一頁，認真地翻閱著。仿佛外界那足以將他吞噬的驚濤駭浪，與他毫無關系。

心有驚雷，而面如平湖。

這，就是他從無數(shù)次生死博弈中，磨礪出的心境。

不知過了多久，當窗外的夜色開始泛起一絲魚肚白時，他桌上那部私人手機的屏幕，驟然亮起。

來電顯示，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號碼——林遠。

張陽的目光從書本上移開，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伸手，按下了接聽鍵。

“張陽同志?！彪娫捘穷^，林遠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wěn)，但細聽之下，卻能感受到一絲被刻意壓制住的、不同尋常的凝重。

“是我。”

“部長讓你立刻來他辦公室一趟?！绷诌h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現(xiàn)在。”

張陽的心，終于在那一刻，重重地落回了實處。

嚴部長不再“閉門謝客”了。

這意味著，潭水深處，終于有了回音。

“我馬上到?！?/p>

掛斷電話，張陽沒有絲毫的耽擱。他迅速換上那身熨燙得筆直的深色西裝，拿起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京城，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靄之中。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早已無聲地等候在駐京辦的門口。

車門打開，張陽坐了進去。

一路無話。

當張陽再次踏上發(fā)改委大樓頂層的走廊時，天光已經(jīng)大亮。

走廊里空無一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他徑直走向那扇昨天還對他緊閉的、嚴部長的辦公室大門。

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

辦公室里，嚴部長已經(jīng)換上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全國地圖前，神情肅穆，淵渟岳峙。他不再是昨天那個需要“閉門謝客”的病人，而是那位手握國家經(jīng)濟發(fā)展命脈的鐵腕部長。

他的秘書林遠，則恭敬地站在一旁，手中捧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袋。

看到張陽進來，嚴部長緩緩轉(zhuǎn)過身，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復雜難明的光芒，有欣賞，有欣慰，更有一股風暴將至的凌厲。

“你的報告，我看到了?！眹啦块L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最高決策層，也看到了。”

他沒有說報告的內(nèi)容，也沒有說中間的過程，但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你很好。”嚴部長看著張陽，緩緩說出了這三個字，這是他能給予一個下屬的、最高級別的褒獎，“你沒有讓我失望，更沒有讓那些對你抱有期望的人失望?！?/p>

他朝林遠遞了個眼色。

林遠會意，邁步上前，將手中那個牛皮紙文件袋，鄭重地遞到了張陽的面前。

張陽伸出雙手，接了過來。

文件袋很輕，里面似乎只有一頁紙。但張陽卻覺得，它重逾萬斤。

他抽出那頁紙。

那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A4打印紙，上面沒有繁復的公文格式，只有兩行打印出來的、觸目驚心的黑體大字。

而在那兩行字的下方，蓋著一個鮮紅的、從未在任何公開文件中出現(xiàn)過的、象征著國家最高意志的印章。

紙上寫著：

“對趙氏集團涉嫌危害國家經(jīng)濟安全一案，成立最高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

“批示：嚴查重處，絕不姑息！”

八個字，字字如刀，筆筆見血！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批示，這是一把真正的、由最高權力授予的……尚方寶劍！

握著這張薄薄的紙，張陽感覺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發(fā)燙。他所有的孤注一擲，所有的向死而生，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雷霆萬鈞的回應！

“去吧?！眹啦块L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絕對的信任與支持，“這把劍，今天交到你手里。怎么用，用它來斬什么，你自己決定?！?/p>

“出了任何事，我給你擔著！”

“是！”張陽重重地點頭，將那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好，轉(zhuǎn)身，大步流向辦公室外。

他的背影，挺拔如劍，鋒芒畢露！

……

發(fā)改委，二十層，副主任辦公室。

劉副主任今天的心情，格外舒暢。

他悠閑地品著上好的龍井，聽著秘書匯報著各個司局的動向。當聽到產(chǎn)業(yè)司那邊人心惶惶，所有工作幾乎陷入停滯時，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在他看來，那個叫張陽的年輕人，已經(jīng)被他徹底打斷了脊梁骨。現(xiàn)在，不過是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像一頭困獸一樣，舔舐著傷口，等待著被徹底架空、發(fā)配去修史編志的最終命運。

趙家那邊，也打來了電話，對他表示了由衷的感謝，并暗示后續(xù)會有更豐厚的回報。

一切，盡在掌握。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毫無征兆地、用力敲響。

劉副主任眉頭一皺，沉聲道：“進來?！?/p>

門被推開。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當看清來人的面孔時，劉副主任臉上的愜意，瞬間凝固。

張陽！

他怎么敢來這里？！

“張陽同志，你來我這里做什么？”劉副主任強壓下心中的錯愕，將茶杯重重放下，擺出領導的威嚴，“我不是讓你回去準備交接工作嗎？怎么，對黨組的碰頭會決議，還有什么意見？”

他身旁的秘書也立刻上前，想要攔住張陽：“張司長，劉副主任正忙，您有什么事……”

張陽看都未看他一眼，徑直走到那張寬大的黃花梨木辦公桌前。

他的眼神，冰冷而平靜，就那么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太師椅上的劉副主任。

“劉副主任，”張陽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您昨天說，要給我一個明確的指示?，F(xiàn)在，我來給您送一份更明確的指示?！?/p>

話音未落，他將手中那個牛皮紙袋里的A4紙，輕輕地，放在了劉副主任的面前。

動作很輕，但那張紙落在名貴的黃花梨木桌面上，卻仿佛發(fā)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劉副主任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那張紙上。

當他看清那兩行黑體大字，尤其是下方那個鮮紅的、他只在最核心的絕密文件中才見過的印章時——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p>

臉上的血色，在“唰”的一聲之后，褪得一干二凈，變得慘白如紙！

“嚴……嚴查重處……絕不姑息……”

他的嘴唇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念得無比艱難，仿佛那不是字，而是一塊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這……這怎么可能？！

趙家通天的關系網(wǎng)，怎么會連一夜都撐不住？！

最高決策層，怎么會下達如此嚴厲、不留任何余地的批示？！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猛地竄起，直沖天靈蓋！他感覺自己的手腳，瞬間變得冰涼麻木。

他猛地抬起頭，用一種見了鬼般的、充滿驚駭與恐懼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張陽。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但在劉副主任看來，那張臉，此刻卻比魔鬼還要可怕！

“劉副主任，”張陽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深淵的寒風，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劉副主任崩潰的神經(jīng)上，“您昨天要的正式文件，在這里了?！?/p>

“您昨天提議成立的，由法規(guī)司牽頭的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我看……規(guī)格不太夠?！?/p>

“現(xiàn)在，這件案子，由我，全權負責?！?/p>

張陽的身體微微前傾，雙眸如刀，直刺劉副-主-任的內(nèi)心深處，一字一頓地說道：

“您，還有什么指示嗎？”

“我……我……”劉副主任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那肥胖的身體，癱軟在寬大的太師椅上，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站錯了隊，押錯了寶，更惹上了一個他根本惹不起的，手持尚方寶劍的……煞神！

張陽不再看他，直起身，轉(zhuǎn)身便走。

當他走到門口時，腳步微微一頓，頭也未回地，留下最后一句話：

“哦，對了。關于您讓我去牽頭整理的發(fā)改委沿革匯編工作，我覺得，這個任務，還是您親自負責比較合適?！?/p>

“畢竟，您很快……就會有很多時間了?！?/p>

說完，他拉開門，在那位早已嚇傻的秘書呆滯的目光中，大步離去。

辦公室里，只留下劉副主任那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和那張擺在桌上，散發(fā)著雷霆之威的……致命批示。

張陽手握尚-方-寶-劍，強勢打臉內(nèi)部投降派，將這位老牌政客的所有威嚴與算計，碾得粉碎！

他走出二十層，沒有片刻的停留，直接按下了通往十三層的電梯。

電梯門打開，產(chǎn)業(yè)司辦公區(qū)內(nèi)，依舊是一片死氣沉沉。

張陽的身影，如同一道劈開陰霾的利劍，驟然出現(xiàn)！

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聲音清晰而冷冽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綜合處，李衛(wèi)東！”

被點到名字的李衛(wèi)東一個激靈，猛地站了起來，臉上滿是驚疑不定。

“到！”

張陽看著他，眼神中燃起一股滔天的戰(zhàn)意，下達了那把“尚方寶劍”出鞘后的第一道指令：

“立刻通知下去，集合所有信得過的骨干！半小時后，出發(fā)！”

“目標——查封啟明半導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