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無塵車間內(nèi)，空氣過濾系統(tǒng)依舊在單調(diào)地嗡鳴，冰冷的黃色燈光下，那臺被戳穿了偽裝的“天價光刻機”如同一座沉默的鋼鐵墳墓，埋葬了李文斌和他身后所有工程師的尊嚴與僥幸。

“撲通”一聲，李文斌癱軟在地，那身潔白的防塵服皺成一團，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顯得無比刺眼和滑稽。他徹底崩潰了，不是因為謊言被揭穿，而是因為恐懼。他恐懼于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非人般的洞察力，更恐懼于這個騙局敗露后，他背后那些通天大人物將會降下的雷霆震怒。

張陽冷冷地注視著他，眼神中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他緩緩轉(zhuǎn)過身，對著身后那幾位早已被震撼到無以復加的稅務和審計干部說道：“王科長，劉處長，現(xiàn)場證據(jù)保全工作，就交給你們了。對這臺設備進行全方位拍照、錄像，并立刻聯(lián)系專業(yè)評估機構(gòu)，對它的真實型號、生產(chǎn)年份和市場殘值進行鑒定。所有的原始數(shù)據(jù)，直接封存，由我親自保管。”

“是！張司長！”王科長和審計處的劉處長猛地挺直了身體，看向張陽的眼神，已經(jīng)從最初的配合，轉(zhuǎn)變?yōu)榱艘环N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

他們都是在各自領域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自詡火眼金睛，卻被這本完美的賬本和這座華麗的工廠騙得團團轉(zhuǎn)。而這個年輕人，僅憑一份折舊報表上的數(shù)字，就嗅到了血腥味，如今更是憑著駭人聽聞的專業(yè)知識，當場將這頭價值十億的“巨獸”打回原形。

這已經(jīng)不是辦案了，這是一種藝術，一種將知識與權(quán)力完美結(jié)合的、冷酷的碾壓藝術。

“我們走?！睆堦枦]有再多看一眼癱軟的李文斌，徑直走向風淋室。

韓鐵軍和發(fā)改委的隨行人員立刻跟上。

當一行人重新?lián)Q上自己的衣服，走出那棟白色建筑時，已是黃昏。夕陽的余暉將整座啟明半導體產(chǎn)業(yè)園染上了一層詭異的金色，空曠的園區(qū)顯得愈發(fā)蕭瑟。

三輛黑色的別克GL8在沉默中駛離了這座“空城”，匯入了返京的車流。車內(nèi)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今天發(fā)生的一切，對同行的所有人來說，沖擊力都太大了。他們親眼見證了一個千億騙局的冰山一角是如何被暴力撕開的。

張陽靠在后座上，閉目養(yǎng)神。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zhuǎn)，復盤著今天獲取的所有信息。從廠區(qū)門口那些權(quán)貴的套牌車，到無塵車間里那臺翻新的淘汰設備，一條清晰的、從權(quán)力尋租到金融詐騙再到資產(chǎn)洗白的犯罪鏈條，已經(jīng)在他腦海中構(gòu)建完成。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這些證據(jù)可以扳倒李文斌，可以把啟明半導體釘死，但想要觸動其背后那張真正的大網(wǎng)，還遠遠不夠。

對方的反撲，一定會比想象中來得更快、更猛烈。

就在這時，駕駛車輛的司機眉頭一皺：“張司長，后面有輛車跟我們跟得有點緊?！?/p>

張陽睜開眼，透過后視鏡向后望去。

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為了避開晚高峰擁堵的環(huán)線，車隊選擇了一條相對偏僻的、穿越京郊西山的盤山公路。這條路車流量稀少，兩側(cè)是連綿的、在夜色中顯得黑黢乎乎的山林。

一輛沒有開車牌，車頭高聳的重型渣土車，正如同一個黑色的鋼鐵巨獸，死死地咬在他們車隊的最后一輛車后面，兩盞刺眼的大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別理他，保持車距，穩(wěn)住速度?！睆堦柕穆曇舢惓＠潇o。

然而，那輛渣-土車卻愈發(fā)囂張。它開始頻繁地鳴笛，刺耳的喇叭聲在寂靜的山谷里回蕩，顯得格外瘆人。隨即，它猛地加速，龐大的車身蠻橫地擠開中間的護衛(wèi)車輛，直接沖向了張陽所在的頭車！

“他要撞我們！”司機發(fā)出一聲驚呼，方向盤猛地向右一打。

“吱——”

輪胎與地面發(fā)出尖銳的摩擦聲，別克GL8的車身在巨大的離心力下劇烈搖晃，車內(nèi)的幾名干部嚇得臉色慘白。

車子的右側(cè)，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而那輛渣土車，如同一頭發(fā)了瘋的公牛，龐大的車頭死死地頂著GL8的左后側(cè)，發(fā)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扭曲聲，正一點一點地，要把他們往懸崖邊上擠！

這不是交通事故，這是蓄意的、毫不掩飾的謀殺！

對方顯然是算準了這條路沒有監(jiān)控，地處偏僻，企圖制造一起“意外墜崖”的慘烈車禍，將張陽和所有核心證人，連同今天獲取的證據(jù)，一起埋葬在這深山老林里！

“穩(wěn)??！穩(wěn)??！”張陽厲聲喝道，他一手死死抓住車頂?shù)姆鍪?，另一只手卻悄然握緊了身旁韓鐵軍的手臂。

韓鐵軍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里，卻瞬間燃起了兩簇幽藍色的火焰。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幾乎要貼上來的、巨大的渣土車輪胎，又看了一眼另一側(cè)深不見底的黑暗懸念，對著司機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減速?！?/p>

司機一愣，這種時候減速，不是等死嗎？

“執(zhí)行！”韓鐵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司機下意識地松開了油門，輕點剎車。

就在GL8車速驟減的一剎那，異變陡生！

“轟——！”

一聲狂暴的引擎轟鳴，如同平地驚雷般從后方炸響！

一輛看似平平無奇的黑色帕薩特，不知何時已經(jīng)從車隊后方殺出，它關著所有的車燈，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沒有絲毫減速，以一種自殺式的、決絕無比的姿態(tài)，狠狠地撞向了那輛正在施暴的渣土車的左前輪！

“嘭?。?！”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仿佛整座山都為之顫抖！

帕薩特的整個車頭在瞬間凹陷變形，發(fā)動機蓋高高掀起，碎片四濺。

而那輛巨大的渣土車，也在這極其兇悍的撞擊下，左前輪的轉(zhuǎn)向拉桿瞬間斷裂！整個車頭猛地向左失控偏轉(zhuǎn)，巨大的車身如同醉漢般在狹窄的山路上畫出一個恐怖的弧線，重重地撞在了另一側(cè)的山壁上！

“轟隆——”

山石崩落，煙塵彌漫。渣土車那龐大的身軀，死死地卡在山壁與路面之間，徹底癱瘓。

這兔起鶻落間發(fā)生的一切，快到讓人無法呼吸！

從帕薩特幽靈般殺出，到渣土車被暴力逼停，整個過程不過短短數(shù)秒！

暴力！野蠻！精準！

這已經(jīng)不是駕駛技術，這是一種將物理規(guī)則和死亡時機計算到極致的、令人膽寒的暴力美學！

張陽所在的GL8，趁著這千鈞一發(fā)的空當，瞬間脫離了險境，向前沖出了百米之遠，一個急剎停了下來。車上所有人都驚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寫滿了劫后余生的驚恐。

張陽推開車門，回頭望去。

只見那輛已經(jīng)撞成廢鐵的帕薩特車門被一腳踹開，一個矯健的身影從駕駛室里跳了出來。他活動了一下脖子，似乎剛才那足以讓普通人粉身碎骨的撞擊，對他而言不過是熱身運動。

他徑直走向那輛癱瘓的渣土車。

駕駛室里，那個滿臉橫肉的司機也從劇烈的撞擊中回過神來，他看到那個如同殺神般走來的人影，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他猛地推開車門，不顧腿上的傷，一瘸一拐地就想往山林里跑。

但他剛跑出兩步，就被那個身影追上。

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一記干凈利落的手刀，砍在他的后頸。司機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倒下的前一秒，他的嘴里，卻做出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咀嚼動作。

這一切，都被遠處用望遠鏡死死盯著這邊的韓鐵軍，看得清清楚楚。

韓鐵軍的臉色，第一次變得凝重起來。

他立刻通過對講機低吼道：“張陽！人抓住了，但是……他吞了東西！”

張陽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亡命徒，而是抱著必死決心的死士。

當幾名特警沖上去，給那名司機戴上手銬時，那名司機已經(jīng)開始劇烈抽搐，口中涌出大量的白色泡沫，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在冰冷的夜風中悄然散開。

人，在被捕的前一刻，死了。

線索，在即將觸及的瞬間，斷了。

張陽站在冰冷的山風中，看著遠處那具逐漸僵硬的尸體，眼神冷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這場牌局的規(guī)則，已經(jīng)徹底改變了。

對方，已經(jīng)開始動用最血腥、最沒有底線的手段來清掃棋盤。

那個在司機被捕前吞下的毒丸，究竟來自哪里？是“海星”殘黨的標志，還是京城某個家族的私兵？

這個鉤子，比任何證據(jù)，都更加致命，也更加冰冷。它勾住的，是隱藏在權(quán)力斗爭之下，那片最深邃、最黑暗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