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長安街深處,一處沒有掛牌的四合院。
院內(nèi)沒有尋常人家的煙火氣,只有幾株蒼勁的古松和一地被清掃得干干凈凈的落葉??諝庵袕浡还傻哪闩c陳年書卷的氣息,安靜得能聽到風(fēng)拂過松針的簌簌聲。
北屋書房內(nèi),一位身著灰色中山裝,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戴著老花鏡,審閱著一份薄薄的、用訂書機簡單裝訂的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沒有華麗的標(biāo)題,只有兩個用紅色油墨打印的大字——《內(nèi)參》。而在右上角,一個同樣鮮紅的“絕密”印章,觸目驚心。
他就是蘇清婉口中的傳奇記者“東風(fēng)”遞交內(nèi)參的最終審閱人之一,方首長。也是京城權(quán)力棋盤上,那位“老師”最主要的政治對手。
他看得非常慢,手指捏著紙張的邊緣,仿佛那不是紙,而是一件易碎的珍貴瓷器。書房里很安靜,只有他偶爾翻動紙頁時發(fā)出的輕微聲響。
當(dāng)他看到“漢江鋼鐵廠”、“血色資本”、“昆侖”這幾個關(guān)鍵詞時,他翻頁的動作停頓了片刻。渾濁但依舊銳利的雙眼,在老花鏡后微微瞇起,一道精光一閃而過。
這篇內(nèi)參寫得極為克制,通篇沒有一個情緒化的詞語,只是用最客觀、最冷靜的筆觸,陳述了九十年代漢鋼改制案中,一筆筆國有資產(chǎn)如何通過一家名為“長河集團”的企業(yè),被巧妙地剝離、低價變賣,最終匯入一個代號為“昆侖”的神秘操盤手掌控的資金池。
文中附上的那幾張從陳景明日記中翻拍的照片,字跡潦草,紙頁泛黃,卻帶著一種無法偽造的、來自歷史深處的沉重與真實。
“昆侖……”方首長將文件輕輕合上,摘下老花鏡,用指關(guān)節(jié)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厚重的紫檀木桌面。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棋盤的某個關(guān)鍵節(jié)點上。
作為“老師”多年的對手,他太清楚“昆侖”這個代號意味著什么了。那是“老師”派系里,負責(zé)處理所有最骯臟、最見不得光的金融操作的白手套,是他們派系的錢袋子,也是他們最深的軟肋之一。
多年來,他一直想抓住“昆侖”的尾巴,卻始終被對方用各種眼花繚亂的金融手段和海外信托完美地規(guī)避掉。他沒想到,這條被藏得如此之深的尾巴,竟然會在漢江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地方,被一個不知名的內(nèi)參記者,掀開了一角。
雖然只是冰山一角,但這已經(jīng)足夠了。
“好,很好?!狈绞组L低聲自語,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但那雙重新睜開的眼睛里,卻閃爍著一種獵人發(fā)現(xiàn)獵物蹤跡時的興奮與殘忍。
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平靜地吩咐道:“讓紀(jì)委和監(jiān)察部的同志準(zhǔn)備一下,下周的碰頭會上,我想聽一聽關(guān)于國有資產(chǎn)流失問題的專題匯報。重點,關(guān)注一下鋼鐵行業(yè)?!?/p>
電話掛斷,他將那份薄薄的內(nèi)參鎖進了身邊一個厚重的保險柜里。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最高層的會議上,將這個“議題”輕輕地拋出去,自然會有人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瘋狂地撲上來,替他去撕咬,去挖掘。
一場醞-釀已久的政治風(fēng)暴,因為這幾張來自千里之外的泛黃紙片,正式拉開了序幕。
……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京城另一處更為隱秘的宅邸。
一位面容清癯,身著唐裝的老者,正站在書案前練習(xí)書法。他手腕沉穩(wěn),筆走龍蛇,一張上好的宣紙上,“靜水流深”四個大字一氣呵成,力透紙背。
他,就是漢江所有風(fēng)波的源頭,那個只存在于代號與傳說中的“老師”。
一名神情肅穆的秘書,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附在他耳邊,用最低的聲音,將剛剛從特殊渠道獲知的消息,快速匯報了一遍。
“老師”握著毛筆的手,在空中頓住了。
一滴濃稠的墨汁,從筆尖滴落,在“靜”字的最后一捺上,暈開了一團刺眼的墨點,瞬間破壞了整幅字的意境。
書房里的氣壓,驟然降到了冰點。
“內(nèi)參……昆侖……漢鋼……”“老師”緩緩放下毛筆,轉(zhuǎn)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卻陰沉得如同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天空。
他輸了半輩子,贏了半輩子,從未像今天這樣感到一種被無名之輩從背后捅了一刀的驚怒。他甚至不知道對手是誰,不知道對方手里究竟還掌握了多少東西。這種未知的恐懼,遠比正面的交鋒更讓他感到不安。
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里那棵在寒風(fēng)中屹立不倒的古松,沉默了良久。
“壁虎斷尾,方能求生?!彼K于開口,聲音沙啞而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告訴嚴(yán)嵩,漢江的事情,到此為止。讓他自己,把手尾處理干凈?!?/p>
秘書心頭一凜,他聽懂了“老師”話里的意思。
“處理干凈”,意味著徹底切割。嚴(yán)嵩這顆棋子,已經(jīng)被放棄了。他將不再得到任何來自京城的支持與庇護,他必須獨自面對漢江那盤已經(jīng)失控的棋局,以及即將到來的、來自方首長派系的雷霆清算。
“是?!泵貢桓叶鄦?,躬身退下。
偌大的書房里,只剩下“老師”一人。他回到書案前,看著那幅被墨點毀掉的書法,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啪!”
他拿起桌上一方價值連城的端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名貴的硯臺,瞬間四分五裂。
……
漢江,巡視組的秘密據(jù)點。
嚴(yán)嵩正焦躁地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在松鶴療養(yǎng)院吃的那個大癟,讓他顏面盡失,也讓他徹底意識到,張陽這塊骨頭,遠比韓鐵軍更難啃。
他正在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繞開顧長山那尊大神,用更陰狠的手段對付張陽。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發(fā)出了刺耳的尖嘯。
嚴(yán)嵩一個激靈,連忙撲過去接起。電話那頭,是“老師”身邊那位他再熟悉不過的秘書。
然而,秘書的語氣,卻不再有往日的溫和與客氣,而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到極點的疏離。
“嚴(yán)組長,京里有新的精神。關(guān)于漢江的巡視工作,可以告一段落了。首長指示,讓你自行處理好后續(xù)事宜,盡快返回京城?!?/p>
“什么?”嚴(yán)嵩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劉秘書,這是什么意思?我的工作才剛剛開始,張陽那條大魚……”
“我只是負責(zé)傳達指示。”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直接打斷了他,“就這樣。”
“嘟……嘟……嘟……”
聽著話筒里傳來的忙音,嚴(yán)嵩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不是傻子。他瞬間就明白了“自行處理”、“盡快返回”這些外交辭令背后,那血淋淋的真實含義。
他被放棄了。
就像一枚失去了利用價值的棋子,被他的主人,毫不留情地從棋盤上拿開了。
一股涼意順著他的脊椎骨急速爬升,瞬間傳遍四肢百骸,讓他整個人都感到一陣僵硬。他引以為傲的京城背景,他不可一世的“欽差”身份,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猛地想起了在療養(yǎng)院門口,李強那冰冷的眼神,和張陽站在窗口那平靜得可怕的面容。
那不是平靜,那是嘲諷!那是看穿了一切的勝利者的嘲諷!
“啊——!”
嚴(yán)嵩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嘶吼,他一把將桌上所有的文件、茶杯全部掃落在地,玻璃和瓷器碎裂的聲音在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知道,一旦失去了“老師”的庇護,憑他在漢江這段時間犯下的那些違規(guī)行為,憑秦衛(wèi)民和王鐵林對他的恨之入骨,他只要多待一天,就可能被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逃!必須立刻逃回京城!
只要能回到京城的地界,事情就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
“來人!”他狀若瘋癲地沖到門口,對著走廊里待命的手下,聲嘶力竭地吼道:“馬上銷毀所有文件!所有審訊記錄、監(jiān)控錄像,全部用最高等級的格式化程序清除!一張紙都不準(zhǔn)留下!”
“還有!立刻給我訂最早一班回京城的航班!不,包一架專機!現(xiàn)在!立刻!馬上!”
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巡視組長,此刻就像一只被獵人截斷了后路的喪家之犬,在自己的巢穴里,開始了倉皇而絕望的逃竄準(zhǔn)備。
他慌亂地指揮著手下銷毀一切證據(jù),卻完全沒有意識到,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早已在漢江的上空悄然張開。他想連夜逃回京城,但那個被他視為螻蟻的張陽,會讓他如愿以償嗎?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夢幻穹宇《官場:從底層科員到權(quán)力巔峰》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365章 高層震動,內(nèi)參直達天聽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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