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秋雨再次綿密地落了下來,打在擋風玻璃上,暈開一片片模糊的水痕。
張陽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fā)動引擎。車廂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儀表盤泛著微弱的冷光,照在他手中那本沒有封面的舊筆記上。
僅僅是翻開第一頁,那上面用鋼筆密密麻麻記錄的數(shù)字,就讓張陽那顆向來冷硬的心臟,抑制不住地狂跳了兩下。
五十億。
這不是什么抽象的經(jīng)濟學概念,這是1998年漢江鋼鐵廠改制時,被硬生生從漢江人民骨血里抽走的真金白銀。
張陽合上筆記,將其重新放回那個黑色的木盒里,隨后把木盒塞進副駕駛的座椅下方。他掛擋、踩油門,黑色大眾轎車如同一條幽靈般的游魚,悄無聲息地滑入臨江市灰蒙蒙的雨幕中。
他沒有回黨史辦,也沒有回自己的出租屋,而是直接把車開到了臨江市老城區(qū)一處錯綜復(fù)雜的城中村。七拐八繞后,他將車停在一個廢棄的汽修廠后院,拎著公文包和木盒,快步走進了一棟外表破敗的筒子樓。
這里,是他和蘇清婉共同建立的絕密安全屋。
推開那扇加裝了三道暗鎖的防盜門,屋內(nèi)沒有開大燈。張陽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只打開了書桌上的一盞護眼臺燈。
蘇清婉不在,桌上還留著她昨晚熬夜喝剩的半杯黑咖啡。張陽知道,她此刻正利用海外暗網(wǎng)的渠道,死死咬著宋志行賬本上那個幽靈賬戶的尾巴。
張陽拉開椅子坐下,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個黑色的木盒放在燈光最明亮的地方。
“咔噠?!?/p>
銅鎖再次被解開。張陽戴上白色的棉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本邊緣已經(jīng)嚴重泛黃卷曲的筆記本。
這不僅僅是一本筆記,這是顧長山那位在漢江政壇擁有軍方背景的活化石,隱忍了整整二十年,留下的最致命的底牌。
張陽翻開筆記,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術(shù)刀,切開那層覆蓋在歷史表面的厚厚膿瘡。
筆記的前半部分,詳細記錄了1998年漢鋼改制前,省委常委會上的多次激烈交鋒。顧長山在筆記中毫不留情地寫下了楚長明等本土派官員的詭辯之詞。
但真正讓張陽感到心驚肉跳的,是筆記的后半部分——一份完全獨立于官方審計報告之外的,漢鋼真實資產(chǎn)負債表。
張陽的手指在一行行枯燥的數(shù)據(jù)上緩緩劃過。
“1998年3月,漢鋼三號高爐及附屬設(shè)備,實際估值4.2億。京城鼎信資產(chǎn)評估公司出具報告,以‘設(shè)備老化、技術(shù)淘汰’為由,將其貶值為一千五百萬,作為不良資產(chǎn)打包出售?!?/p>
“1998年5月,漢鋼名下位于臨江市核心區(qū)的三塊職工家屬院地皮,實際市值超過十五億。被以‘解決職工安置問題’為名,作價八千萬,定向轉(zhuǎn)讓給長宏化工背后的空殼地產(chǎn)公司?!?/p>
一筆筆,一樁樁,觸目驚心。
原本總資產(chǎn)超過八十億、每年還能為漢江省貢獻數(shù)億利稅的優(yōu)質(zhì)國有鋼鐵巨頭,在京城那家名為“鼎信”的資產(chǎn)評估公司的一番操作下,硬生生變成了一個資不抵債、負債累累的爛攤子。
中間那足足五十億的差額,就像是水滴落入沙漠,在官方的賬面上憑空蒸發(fā)了。
張陽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干澀的眉心。
他在高新區(qū)經(jīng)手過幾百億的項目,對資本運作的套路再熟悉不過。五十億的巨資不可能真的消失,它們只是通過成百上千個像“長宏化工”這樣的抽血管道,化整為零,被洗白、轉(zhuǎn)移,最終落入了某些人的私人腰包。
而那家主導了這場驚天騙局的“鼎信資產(chǎn)評估公司”……
張陽重新戴上眼鏡,眼底閃過一抹極度銳利的寒芒。他在黨史辦的廢紙堆里查過這家公司的底檔,這家公司在1999年漢鋼改制徹底結(jié)束后,就迅速注銷了。而當年這家公司的幕后實控人,正是京城那位“老師”在漢江最得意的嫡系門生!
整個邏輯鏈條,在這一刻徹底閉環(huán)。
楚長明等漢江本土派,負責在地方上提供行政庇護、強行推進改制、偽造文件找替罪羊(比如張陽的父親);而京城那位“老師”的門生,則負責利用專業(yè)的金融手段,將龐大的國有資產(chǎn)合法化地洗劫一空。
這是一場跨越了京地兩級、天衣無縫的饕餮盛宴!
張陽看著桌上這本舊筆記,嘴角緩緩拉扯出一個極其冷酷的弧度。
顧長山今天把這本筆記交給他,絕不是心血來潮。
在別人眼里,他張陽是被發(fā)配到黨史研究室的棄子,每天坐在冷清的小樓里,翻閱著那些無人問津的歷史垃圾簍。
但顧長山看懂了他的局。
老書記不僅沒有阻止他,反而親手將整個漢江老干部集團最核心的隱性政治資源,全部傾注在了他這個冷板凳副主任的身上!
這是一種極其隱晦,卻又重若千鈞的政治授權(quán)。
“你想借我的手掀桌子,那我就給你一把能劈開這鐵幕的尚方寶劍?!睆堦栞p聲呢喃,仿佛在回應(yīng)那位在翠微山麓種菜的老人。
從這一刻起,張陽的調(diào)查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個人復(fù)仇。他手里握著的,是老一輩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對貪腐的零容忍,是足以讓秦衛(wèi)民這位空降省長在常委會上名正言順拔刀的終極底氣!
那些政敵以為把他按在黨史辦的廢紙堆里,就能讓他永無翻身之日。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歷史的垃圾簍里,藏著足以把他們?nèi)逅蜕蠑囝^臺的核彈。
張陽坐直身體,打開面前那臺經(jīng)過多重加密的筆記本電腦。
他調(diào)出之前從宋志行賬本上提取出的碎片數(shù)據(jù),開始與顧老筆記上的原始資金流向進行高強度的交叉比對。
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安全屋里清脆作響,如同獵手在暗夜中組裝狙擊步槍的機械聲。
“一千五百萬……對上了。”
“八千萬……轉(zhuǎn)入海外幽靈賬戶,時間吻合?!?/p>
張陽的大腦如同超級計算機般高速運轉(zhuǎn)。那五十億的黑金,正在他的屏幕上重新匯聚成一條條帶血的資金河流,最終指向了一個極其隱秘的海外信托基金。
就在他準備進一步追蹤這個基金的最終受益人時,他的目光突然停在了顧老筆記的最后一頁。
那一頁,沒有枯燥的財務(wù)數(shù)據(j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顧老用紅色的鋼筆,極其用力地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一個名字。筆尖因為用力過猛,甚至劃破了紙張。
李建秋。
旁邊跟著一行簡短的批注:“漢鋼末任廠長,堅拒低價改制。簽字前夜,突發(fā)精神失常,送入省第三精神衛(wèi)生中心。疑有內(nèi)情,未及深查?!?/p>
張陽敲擊鍵盤的手指猛地懸停在半空。
李建秋。
他在父親留下的零碎日記里見過這個名字。這位老廠長是漢鋼的靈魂人物,出了名的鐵腕和硬骨頭。當年改制方案下來時,他曾在全廠職工大會上拍著桌子大罵,說誰敢把漢鋼賤賣,他就抱著炸藥包去省委大院同歸于盡。
五十億的國有資產(chǎn)要合法轉(zhuǎn)移,最終的改制字據(jù)上,絕對繞不開這位法人代表的簽字。
一個如此剛烈、頭腦清醒的硬漢,怎么可能在簽字的前一天晚上,毫無征兆地突然瘋了?
張陽死死盯著“精神失?!蹦撬膫€字,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背攀爬而上。
楚長明為了掩蓋毒廢料,偽造了他父親的簽名,逼得他父親“畏罪自殺”。
那么,為了強行咽下這五十億的肥肉,京城那位“老師”的門生,當年對這位死戰(zhàn)不退的老廠長,到底用了什么令人發(fā)指的手段?
那失蹤的五十億,和京城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師”,究竟是通過怎樣帶血的契約完成綁定的?
張陽的眼神在昏暗的臺燈下變得幽暗如淵。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劉斌留下的那個緊急備用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那頭傳來劉斌壓低的聲音:“陽哥,是我。綠谷地塊這邊,馬明哲調(diào)了十幾輛全封閉的渣土車,今晚十二點準時轉(zhuǎn)移毒土?!?/p>
“盯死他?!睆堦柕恼Z氣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另外,動用你在老舊園區(qū)的人脈,幫我秘密查一個地方?!?/p>
“哪里?”
“省第三精神衛(wèi)生中心,重癥封閉病區(qū)。”張陽看著筆記上那個被紅筆圈住的名字,一字一頓地說道,“查一查,里面有沒有一個叫李建秋的瘋老頭。如果有,我要知道他這二十年,到底是怎么活下來的。”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夢幻穹宇《官場:從底層科員到權(quán)力巔峰》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347章 顧老的暗示,歷史的垃圾簍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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