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樓的走廊,早已不復(fù)往日的清凈。
空氣中,混雜著汗水的酸味、廉價香煙的嗆味,以及一種由焦慮和憤怒發(fā)酵而成的、令人煩躁不安的氣息。幾十名衣著各異的工程商老板,將省發(fā)改委督導(dǎo)組那間掛著“臨時辦公室”牌子的門,堵得水泄不通。
“宋組長!你既然管了錢,就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我們不求別的,把去年的工程款結(jié)了就行!工人們等著這點錢過年??!”
“再不給錢,我們只能睡在你們管委會了!”
此起彼伏的叫嚷聲,匯成一股渾濁的聲浪,反復(fù)沖擊著那扇緊閉的辦公室大門。然而,門內(nèi),除了偶爾傳出幾聲不耐煩的呵斥,再無任何實質(zhì)性的回應(yīng)。
張陽沒有靠近,他只是站在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口,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冷眼旁觀著這場由他親手點燃的“火”。他的目光,如同一臺最高精度的紅外掃描儀,穿透了嘈雜的人群,精準地鎖定在了那個上躥下跳、煽動情緒最為激烈的身影上。
那個染著一頭枯黃頭發(fā)的“包工頭”。
“兄弟們!跟他們廢什么話!這幫當官的都是一個鼻孔出氣!今天不給錢,我們就沖進去,把他們辦公室給砸了!”黃毛“包工頭”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地對著身邊幾個真正的老板鼓動著,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上,流露出的不是討薪的焦急,而是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與狠戾。
果然是他。
張陽的眼底,掠過一抹冰冷的寒芒。
趙建國昔日的打手,一個混跡于拆遷與“平事”之間的地痞流氓,竟然搖身一變,成了討薪的“弱勢群體”,還精準地混入了這群真正的債主之中。
這絕不是巧合。
宋志行這一手,比張陽預(yù)想的還要陰毒。他不僅僅是要用這些債主來拖住張陽的精力,制造輿論壓力。他更深層的目的,是在這群真正的債主里,安插進一顆“炸彈”,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引爆,將一場普通的經(jīng)濟糾紛,升級為一場無法收場的、帶有暴力性質(zhì)的群體性事件!
一旦發(fā)生打砸,一旦有人受傷,那么他宋志行作為“被沖擊”的一方,將占盡所有的道理。而張陽,這位剛剛上任、對局面“管控不力”的管委會主任,將要背上一個巨大的、足以葬送他政治前途的黑鍋!
好一招“民變”的陽謀!
就在這時,辦公室主任劉斌滿頭大汗地從另一側(cè)的樓梯口跑了過來,他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氣喘吁吁地說道:“主……主任,您要的資料,都……都在這里了!”
“辛苦了?!睆堦柦舆^文件夾,沒有立刻翻看,只是平靜地看著前方那愈發(fā)混亂的場面,淡淡地問道:“劉主任,你覺得,現(xiàn)在應(yīng)該怎么辦?”
劉斌看著那群幾乎要與保安發(fā)生肢體沖突的人群,嚇得臉色發(fā)白,下意識地說道:“報警!必須立刻報警!讓防暴隊來,先把人驅(qū)散了再說!”
“然后呢?”張陽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讓警察把這些辛苦了一年,卻拿不到血汗錢的工人們,用警棍和盾牌趕走?讓明天臨江市所有媒體的頭條,都變成‘高新區(qū)管委會暴力鎮(zhèn)壓討薪群眾’?宋組長,恐怕正等著我們這么做呢?!?/p>
劉斌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差點就一腳踩進了對方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那……那怎么辦???”劉斌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哭腔。
張陽沒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手中那厚厚的文件夾,然后,邁開腳步,徑直朝著那片憤怒的“海洋”,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穩(wěn),不疾不徐。
原本嘈雜的人群,看到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管委會一把手,竟然真的敢獨自一人走過來,叫嚷聲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無數(shù)道夾雜著憤怒、懷疑、審視的目光,如利劍般,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張主任來了!”
“大家別吵!聽聽張主任怎么說!”
張陽走到人群的最前方,站定。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寫滿焦慮與風霜的臉,最終,落在了那個黃毛混混的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哪個公司的?”張陽指著他,開門見山地問道。
那黃毛顯然沒料到張陽一上來就拿他開刀,微微一愣,隨即梗著脖子,囂張地叫嚷道:“老子叫王強!宏發(fā)建筑的!怎么,張大主任想拿我殺雞儆猴啊?我告訴你,今天不給錢,誰也別想好過!”
“宏發(fā)建筑,王強?!睆堦桙c了點頭,仿佛在確認什么。他沒有動怒,而是緩緩打開了手中的文件夾,從里面抽出了一沓文件。
“王強老板,別著急?!睆堦柕淖旖?,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談錢之前,我們先對一對賬。”
他將手中一沓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憑證,高高舉起,展示在所有人面前。那上面,每一筆款項的進出,都被用紅色的記號筆,清晰地標注了出來。
“根據(jù)我們管委會財務(wù)處的記錄,宏發(fā)建筑承建的‘高新三號路’綠化工程,合同總金額為三百二十七萬元。從去年三月到今年九月,我方已分六次,累計支付工程款三百二十七萬元。最后一筆尾款,共計五十二萬元,是在今年的九月三十號,由臨江市建設(shè)銀行,直接匯入你公司賬戶的。”
張陽的聲音,清晰,冷靜,不帶一絲感情。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王強的心上!
“這里,是銀行的電子回單。這里,是你公司財務(wù)簽收的確認函復(fù)印件?!睆堦枌⒘硪环菸募故境鰜?,那上面,一個鮮紅的財務(wù)印章和潦草的簽名,清晰無比!
“王強老板,我想請問一下,”張陽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死死地盯住了王強那張已經(jīng)開始變色的臉,“既然工程款早已結(jié)清,你今天,又是來討的哪一筆薪呢?”
轟!??!
整個走廊,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反轉(zhuǎn),給震得目瞪口呆!
前一秒還群情激奮的工程商老板們,此刻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臉色由紅轉(zhuǎn)白、由白轉(zhuǎn)青的王強。他們終于明白,自己被人當槍使了!
“你……你胡說!這是偽造的!你們官官相護,偽造證據(jù)!”王強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色厲內(nèi)荏地發(fā)出蒼白無力的嘶吼。
“偽造?”張陽笑了,那笑容,充滿了不屑與嘲弄。
“王強,你或許忘了。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三條第一款之規(guī)定,擾亂機關(guān)、團體、企業(yè)、事業(yè)單位秩序,致使工作、生產(chǎn)、營業(yè)、醫(yī)療、教學、科研不能正常進行,尚未造成嚴重損失的,處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罰款;情節(jié)較重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處五百元以下罰款?!?/p>
張陽的聲音,如同法官在宣讀判決書,冰冷而又威嚴。
“你,伙同他人,惡意煽動群眾,圍堵國家機關(guān),已經(jīng)嚴重擾亂了我們管委會的正常工作秩序?,F(xiàn)在,我懷疑你涉嫌尋釁滋事。劉主任!”
“在!”一旁的劉斌被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驚得魂飛天外,下意識地立正應(yīng)道。
“報警!”張陽下達了最后的指令,“就說我們這里抓到了一個惡意討薪、擾亂公共秩序的犯罪嫌疑人,請他們立刻派人,過來處理!”
“是!”劉斌如蒙大赦,立刻掏出手機,沖到一邊,用顫抖而又興奮的聲音,大聲報了警。
王強徹底傻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這個天衣無縫的局,竟然被對方用這種釜底抽薪的方式,瞬間破解!他看著張陽那雙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而那些真正的債主們,在經(jīng)歷了短暫的震驚之后,瞬間倒戈!
“媽的!原來是個騙子!”
“我說怎么他跳得最歡,原來是拿了錢的!”
“王八蛋!害得我們差點跟政府對著干!”
憤怒的聲討,瞬間將王強淹沒。宋志行那招精心策劃的“民變”毒計,在張陽這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憑證打臉”面前,土崩瓦解,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
半個小時后,走廊恢復(fù)了平靜。
王強被聞訊趕來的警察,以“涉嫌尋釁滋事”的罪名,直接行政拘留。而剩下的那些真正的債主,則被張陽請到了會議室,他親自承諾,一周之內(nèi),一定會拿出一個清晰的還款計劃。
一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危機,被張陽用雷霆手段,化解于無形。
當他拖著疲憊的身體,重新回到自己那間安靜的、巨大的辦公室時,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清凈了。
他走到辦公桌后,準備坐下,目光卻猛地一凝。
只見那張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紫檀木辦公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份牛皮紙袋裝著的、被標記為“加急”的文件。
文件袋上,沒有任何署名,沒有任何單位落款。
就那樣突兀地,安靜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個來自未知深淵的、不祥的預(yù)兆。
張陽的心,猛地一沉。他環(huán)顧四周,辦公室的門窗都完好無損。能在他離開的這短短半小時內(nèi),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一份文件放在他的桌上,來人的手段,簡直匪夷所思。
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拆開了那個文件袋。
里面,只有一頁薄薄的紙。
那是一份土地轉(zhuǎn)讓申請書。
申請的內(nèi)容,是將高新區(qū)地理位置最優(yōu)越、生態(tài)環(huán)境最好、被譽為“城市綠肺”的“綠谷”地塊,以一個低到令人發(fā)指的價格,轉(zhuǎn)讓給一家名為“天際資本”的公司。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夢幻穹宇《官場:從底層科員到權(quán)力巔峰》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319章 憑證打臉,陽謀破局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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