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打翻的墨汁，將整個臨江市浸染得一片濃稠。

高新區(qū)管委會大樓前那片狼藉的廣場，早已被連夜趕來的環(huán)衛(wèi)工人清理干凈，仿佛白日里那場千人圍堵的滔天怒火，從未發(fā)生過。

但張陽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點燃，就再也無法熄滅。

此刻，在他十八樓辦公室那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璀璨的燈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倒映出兩簇冰冷而又明亮的光。

他的指尖，正輕輕摩挲著那部從混亂中撿來的、屬于強(qiáng)拆隊頭目的黑色手機(jī)。屏幕上那行淬滿了劇毒的短信，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盤踞在他的腦海深處。

【按計劃行事，哪怕弄出人命也要把張陽搞臭。】

趙建國，這位在人前總是溫文爾雅、滿腹經(jīng)綸的儒將，其內(nèi)心的狠戾與瘋狂，遠(yuǎn)超張陽的想象。為了拖他下水，竟不惜以無辜百姓的性命為賭注。

這種人，已經(jīng)不是貪官，而是徹頭徹尾的魔鬼。

對付魔鬼，就必須用比魔鬼更冰冷、更精準(zhǔn)的手段。

張陽的目光，緩緩從手機(jī)屏幕，移到了桌上另一件物品上——蘇清婉連夜送來的、一個加密U盤。

U盤里，只有一張照片。

一張在深夜、從極遠(yuǎn)距離用長焦鏡頭拍攝的照片。畫面有些模糊，但足以清晰地辨認(rèn)出，高新區(qū)管委會主任趙建國那儒雅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按響了榮光科技財務(wù)總監(jiān)陳東海私人別墅的門鈴。

一張栽贓陷害的短信，一張深夜私會的照片。

這兩樣?xùn)|西，就像兩把鑰匙，一把通往地獄，一把，則可能開啟通往真相的大門。

張陽需要找到第三把鑰匙，一把能將趙建國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再無翻身之日的鑰匙——榮光科技那本記錄了所有黑金流動的、真實的賬本。

而這本賬本，只掌握在一個人的手里。

陳東海。

張陽沒有猶豫，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全新的、未開封的加密電話卡，裝進(jìn)了一部備用手機(jī)。然后，他撥通了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清婉，幫我查一下陳東海的手機(jī)號。另外，我需要一個絕對私密、絕對安全的見面地點，最好是一家不需要任何身份登記的私人茶館?！?/p>

……

半個小時后，臨江市老城區(qū)，一條不起眼的巷子深處。

一家名為“靜心閣”的茶館，還亮著昏黃的燈籠。這里沒有喧囂的音樂，沒有時髦的裝飾，只有一股淡淡的陳年茶香和檀香味，仿佛與外面那個浮華的世界，隔著一個世紀(jì)。

最深處的一間，名為“聽雨”的包廂內(nèi)。

張陽獨自一人，坐在古樸的紅木茶桌后，面前的紫砂壺里，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一壺普洱。

他沒有聯(lián)系陳東海，只是通過蘇清婉，將那張趙建國深夜造訪的照片，用彩信的方式，發(fā)到了陳東海的手機(jī)上。

照片下面，只附了一句話。

【半小時內(nèi)，靜心閣，聽雨軒。否則，這張照片會出現(xiàn)在省紀(jì)委王組長的手機(jī)里?！?/p>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卻也是最有效的邀請。

張陽在賭，賭陳東海這樣的人，在巨大的恐懼面前，會選擇獨自前來，而不是向趙建國求助。因為信任，在他們這種人的世界里，是最廉價、也最不可靠的東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茶水已經(jīng)煮沸了三次，張陽為自己面前那個小小的品茗杯續(xù)上茶，又緩緩喝干。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焦躁。

就在他準(zhǔn)備倒第四杯茶時，包廂那扇雕花的木門，被一只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推開了。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阿瑪尼西裝，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探進(jìn)了半個身子。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充滿了警惕與不安，正是榮光科技的財務(wù)總監(jiān)，陳東海。

在確認(rèn)包廂里只有張陽一人后，他才松了口氣，快步走進(jìn)來，并反手將門牢牢鎖上。

“張主任，久仰大名?！标悥|海強(qiáng)作鎮(zhèn)定地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在張陽對面坐下，“不知道您這么晚約我出來，是有什么重要的指示？”

他不敢提照片的事，試圖掌握談話的主動權(quán)。

張陽沒有回答他，只是平靜地，為他面前的空杯，斟滿了滾燙的茶水。

“陳總監(jiān)，喝茶?！睆堦柕恼Z氣，溫和得像一位老友，“這家的陳年普洱不錯，靜心，安神?！?/p>

陳東?？粗媲澳潜l(fā)著濃郁香氣的茶水，卻感覺那升騰的熱氣，仿佛都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他端起茶杯，嘴唇碰了一下，又立刻放下。

“張主任，明人不說暗話。您手里的照片，到底想怎么樣？”他終于沉不住氣，選擇了攤牌。

“照片？”張陽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意味深長，“陳總監(jiān)，你以為，我今晚找你，只是為了一張照片？”

說著，他將那部撿來的、屬于強(qiáng)拆隊頭目的手機(jī)，緩緩地，推到了陳東海的面前。

他解鎖屏幕，點開了那條尚未發(fā)出的短信。

【按計劃行事，哪怕弄出人命也要把張陽搞臭?！?/p>

陳東海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當(dāng)然知道南苑小區(qū)的強(qiáng)拆是怎么回事，那是趙建國親自下的命令，由榮光科技出面組織的！

“這……這跟我沒關(guān)系！”陳東海的額頭，瞬間滲出了一層細(xì)密的冷汗，聲音也開始發(fā)顫，“這是……這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

“是嗎？”張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沒有與陳東海爭辯，而是當(dāng)著他的面，手指在手機(jī)屏幕上輕輕滑動，做出了一個“刪除”的動作。

“陳總監(jiān)，你運(yùn)氣不錯。”張陽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陳東海的心上，“就在這條短信的下面，還有一條草稿，寫的是‘陳總監(jiān)指示，不惜一切代價，把事情鬧大，把姓張的拉下馬’?！?/p>

“不過，我覺得陳總監(jiān)您是個體面人，這種臟活，應(yīng)該不會親自下令。所以，我剛才手滑，就幫你把那條‘證據(jù)’，刪掉了?！?/p>

轟?。。?/p>

陳東海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著張陽，那張保養(yǎng)得宜的臉，血色在瞬間褪盡！

栽贓！這是赤裸裸的、殺人誅心的栽贓！

他根本不知道那條所謂的“草稿”是真是假，但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敢賭！他知道，以趙建國的為人，一旦東窗事發(fā)，他陳東海，絕對是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罪的！

更何況，這件事，還牽扯到了“弄出人命”！這已經(jīng)不是經(jīng)濟(jì)問題，這是刑事重罪！

“你……你血口噴人！”陳東海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尖利，那副金絲眼鏡下的雙眼，充滿了驚恐。

“我有沒有血口噴人，不重要?！睆堦柕纳眢w微微前傾，那雙平靜的眸子，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牢牢地鎖定了陳東海的眼睛，“重要的是，趙主任會不會相信你?；蛘哒f，當(dāng)省紀(jì)委的調(diào)查組，拿著這份‘口供’去問他的時候，他會選擇保你，還是選擇……犧牲你？”

攻心為上！

張陽沒有直接威脅，而是用一個精心編織的、無法被證偽的邏輯陷阱，將陳東海逼到了一個必須在“相信趙建國”和“相信自己會死”之間做出選擇的絕境！

陳東海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那副強(qiáng)裝出來的鎮(zhèn)定，如同被敲碎的瓷器，瞬間四分五裂。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牙齒磕碰著，發(fā)出“咯咯”的聲響。

他想到了趙建國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卻在關(guān)鍵時刻比誰都冰冷的眼睛。他想到了這些年，自己為榮光科技，為趙建國，處理了多少見不得光的臟事。

他很清楚，自己對于趙建國而言，不過是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工具。

“我……我能得到什么？”許久，陳東海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句幾乎耗盡他所有力氣的話。他選擇了妥協(xié)，選擇了自保。

“污點證人?！睆堦柦o出了早已準(zhǔn)備好的答案，“主動揭發(fā)，戴罪立功。經(jīng)濟(jì)上的問題，該補(bǔ)的補(bǔ)，該罰的罰。但至少，你不用為別人的瘋狂，去背一口‘殺人’的黑鍋，把牢底坐穿?！?/p>

陳東海閉上了眼睛，那張慘白的臉上，滿是掙扎與絕望。

幾秒鐘后，他再次睜開眼，眼神中，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顫抖著，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夾層里，取出了一個被牛皮紙袋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銀灰色的移動硬盤。

“這里面……是榮光科技成立以來，所有的真實賬目。內(nèi)外兩套，每一筆通過海外賬戶洗錢的記錄，都清清楚楚?！彼穆曇?，嘶啞得如同夢囈，“趙建國所有的黑錢，都在里面?！?/p>

張陽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硬盤，沒有立刻查看。

他只是看著眼前的陳東海，平靜地說道：“你做了一個明智的選擇?！?/p>

說完，他起身，準(zhǔn)備離開。

然而，就在他走到門口，手即將觸及門把手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仿佛想起了什么，問了最后一個問題。

“那本賬里，金額最大的一筆，流向了哪里？”

陳東海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中，閃過一絲比剛才更加濃烈的、極致的恐懼。他看著張陽，嘴唇翕動了半天，才用一種近乎氣音的、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吐出了兩個字。

“‘深?！！?/p>

“那是一個代號為‘深海’的秘密賬戶?！标悥|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筆錢，是趙建國用來……用來給秦省長，在即將到來的省長選舉中，準(zhǔn)備的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