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那通來自省委一號樓、沒有任何來電顯示的加密電話打來時，張陽正站在醫(yī)院的窗前，靜靜地看著樓下花園里那片被午后陽光曬得有些發(fā)蔫的草坪。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冷靜、克制，卻字字千鈞。

“張陽同志，周書記要見你。十五分鐘后，一輛黑色奧迪A6，車牌號漢A·00096，會在醫(yī)院門口等你。”

沒有多余的問候，沒有解釋的余地，只有一道不容置疑的、來自權(quán)力金字塔最頂端的指令。

“明白?！?/p>

張陽只回答了兩個字，便掛斷了電話。

他看了一眼病房內(nèi)，韓鐵軍在注射了鎮(zhèn)靜劑后，終于沉沉睡去，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第一次褪去了五年來的屈辱與痛苦，顯露出一絲難得的安詳。

將韓鐵軍托付給王剛派來的、絕對可靠的陪護人員后，張陽走出了醫(yī)院。他沒有回國安廳安排的招待所，而是直接走向了大門。

那輛黑色的奧迪A6，已經(jīng)如同一頭沉默的野獸，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路邊。車窗是深色的，從外面看不透分毫，但張陽能感覺到，有一道審視的目光，正從車內(nèi)投射出來。

車門無聲地彈開。

張陽沒有絲毫猶豫，彎腰坐了進去。

車內(nèi)，空間寬敞，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屬于新車的皮革味道。開車的司機穿著一身筆挺的便裝，面容普通，但眼神銳利，從始至終沒有回頭，也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在張陽上車后，便平穩(wěn)地啟動了車子。

這不僅僅是一次召見。

從這輛車，這個司機，這條路線開始，就是一場嚴苛的、無聲的考驗。

車子沒有駛向繁華的市中心，而是拐入了一條綠樹成蔭、崗哨林立的特殊通道。道路兩旁，是高大的院墻和一棟棟看似普通、卻戒備森嚴的建筑。這里，就是漢江省的權(quán)力心臟——省委大院。

經(jīng)過三道關(guān)卡，每一次都需要司機出示不同的證件，并與哨兵進行眼神和口令的核對，那輛黑色的奧迪，才終于緩緩駛?cè)肓撕诵膮^(qū)域，停在了那棟莊嚴肅穆的、被民間稱為“一號樓”的辦公樓前。

在一名同樣沉默寡言的年輕秘書的帶領(lǐng)下，張陽穿過鋪著厚重紅地毯的走廊，墻壁上掛著一幅幅記錄著漢江省發(fā)展歷程的黑白照片，空氣中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紅木門前。

秘書輕輕敲了三下門，里面?zhèn)鱽硪粋€中氣十足、卻又帶著一絲溫和的聲音。

“請進。”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淡淡茶香與書卷氣的暖意，撲面而來。

這間辦公室，比張陽想象的要樸素得多。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只有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書籍和文件。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上，除了幾部紅色的電話機，就是堆積如山的待批閱文件。

一個身穿白色短袖襯衫，頭發(fā)已經(jīng)有些花白的男人，正站在一張巨大的漢江省地圖前，手里拿著一支鉛筆，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他沒有回頭，卻仿佛背后長了眼睛。

“你就是張陽？”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氣場。

“報告周書記，我是張陽。”張陽立正站好，聲音不大，卻沉穩(wěn)有力。

男人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他就是漢江省的最高掌舵人，省委書記，周正毅。

他的目光，并不像張陽預(yù)想中那般銳利如刀，反而帶著一絲溫和的、學(xué)者般的審視。但這溫和的背后，卻隱藏著洞悉一切的深邃。

“坐吧?！敝苷阒噶酥皋k公桌前的一張椅子，自己也走回了桌后那張寬大的靠背椅上，親自給張陽倒了一杯熱茶。

“青云縣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敝苷汩_門見山，他看著張陽，眼神里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贊許，“打得很好，打得很準，也很……漂亮。”

這個“漂亮”，指的不僅僅是張陽扳倒了李國棟，更是指他在事成之后，沒有居功自傲，沒有急于站到臺前接受鮮花與掌聲，反而主動退居幕后，將所有的風(fēng)頭都讓了出去。

這，才是一個成熟的、懂得權(quán)謀之道的政治家，應(yīng)有的素質(zhì)。

“我只是做了我應(yīng)該做的事?！睆堦栁⑽⑶飞?，語氣不卑不亢，“青云縣的勝利，是省委英明領(lǐng)導(dǎo)的結(jié)果，是韓鐵軍、王剛這些同志們多年堅守的結(jié)果，更是那些為了守護國家利益而犧牲的英雄們，用生命換來的結(jié)果。”

他沒有攬功，反而將功勞歸于組織，歸于戰(zhàn)友，歸于犧牲的英雄。

周正毅眼中的贊許之色更濃了。他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青云縣，只是一個開始?！敝苷愕恼Z氣，變得意味深長，“李國棟這顆毒瘤雖然拔掉了，但它賴以生存的土壤還在。漢江省這片土地上，像這樣的毒瘤，不止一個。有些，甚至比李國棟隱藏得更深，盤踞得更久，根系……也更龐大?！?/p>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了張陽的身上。

“省里，馬上就要有大動作了。我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堅韌、也足夠聰明的刀，去把那些最堅硬的骨頭，一塊一塊，都給它剔出來?！?/p>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張陽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張陽同志，”周正毅緩緩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靈魂，“對于下一步的工作，你個人，有什么想法和意向嗎？”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無形的標(biāo)尺，丈量著張陽的野心、格局與忠誠。

如果他開口索要一個具體的、位高權(quán)重的職位，那便落了下乘，顯得急功近利，野心外露。

如果他只是空泛地說“服從組織安排”，那又顯得太過平庸，缺乏一個“刀尖”該有的銳氣與擔(dān)當(dāng)。

張陽沉默了片刻，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

然后，他抬起頭，迎著周正毅那審視的目光，用一種無比真誠，卻又充滿了鋒芒的語氣，緩緩說道：“周書記，我沒有什么個人意向。我只希望，組織能把我放到問題最復(fù)雜、矛盾最尖銳、工作最困難的地方去。”

“哪里是硬骨頭，我就去啃哪里。哪里是深水區(qū)，我就往哪里跳。”

“我這把刀，只有在最堅硬的石頭上打磨，才能永葆鋒利?！?/p>

這番話，擲地有聲！

既表達了絕對的忠誠，又展現(xiàn)了無畏的擔(dān)當(dāng)和強烈的進取心！

周正毅久久地凝視著他，那張一直波瀾不驚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發(fā)自內(nèi)心的、滿意的笑容。

“好！”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說得好！要的就是你這股勁！”

他沒有直接說出對張陽的任命，而是從手邊那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抽出了一份用牛皮紙袋密封好的、印著“內(nèi)部資料，注意保密”字樣的文件，遞了過來。

“你的任命，組織上還在研究。這份東西，你先拿回去，仔細看看，好好想一想?！敝苷愕恼Z氣，恢復(fù)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托付重任的深意，“看完之后，你就會明白，你的下一個戰(zhàn)場，在哪里?！?/p>

張陽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心中已然明了。

這，就是他通過終極考驗的證明。

最高級別的領(lǐng)導(dǎo)，不會直接給你安排一個職位，而是會交給你一個最棘手的問題。

解決它，你自然會站到你應(yīng)該站的位置上。

張陽拿著文件，退出了辦公室。當(dāng)他走到門外，在走廊柔和的燈光下，看清牛皮紙袋封面上那一行用宋體打印的、黑色的標(biāo)題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關(guān)于漢江省高新技術(shù)產(chǎn)業(yè)開發(fā)區(qū)近三年連續(xù)性巨額虧損的內(nèi)部調(diào)查報告》

高新區(qū)！

那三個在韓鐵軍昏迷前，從綁匪口中聽到的、一閃而過的地名，此刻，如同驚雷，狠狠地劈在了他的腦海里！

青云縣的稀土走私，李國棟的叛國網(wǎng)絡(luò)，與這個看似光鮮亮麗、代表著漢江省未來的高新技術(shù)開發(fā)區(qū)，之間到底隱藏著怎樣一條罪惡的、不為人知的利益鏈條？

張陽緊緊地攥住了手中的文件袋，他知道，一場比青云縣更加兇險、更加波譎云詭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在等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