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上那個拳頭大的破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塊斑駁的光斑。

張陽站在窗前，神情平靜地看著這一片狼藉。昨夜那塊裹挾著威脅的石頭，還靜靜地躺在桌角，上面的字跡在晨光中顯得愈發(fā)猙獰——“少管閑事，否則讓你回不去省城?！?/p>

這是青云縣送給他的第一份“見面禮”。

粗暴，直接，充滿了屬于這片貧瘠土地的、野蠻的叢林法則。

他沒有報警，甚至沒有叫人來修理窗戶。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拂去信紙上的玻璃碎屑，然后將其仔細地折疊好，放進了自己夾克的內(nèi)袋。

這封恐嚇信，不是垃圾，而是戰(zhàn)書。

而他張陽，從不畏戰(zhàn)。

……

上午八點五十分，縣政府一樓，信訪接待大廳。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海面。

縣府辦主任、信訪局局長、還有幾個相關(guān)部門的頭頭腦腦，全都聚集在這里，一個個面色凝重，如臨大敵。他們時不時地抬手看表，又時不時地望向門外，那焦躁不安的神情，仿佛在等待一場即將到來的審判。

角落里，縣委書記李國棟的專職秘書，正拿著手機，用一種極低的聲音匯報著現(xiàn)場的情況。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大廳中央那張空蕩蕩的主席臺，嘴角噙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看好戲的冷笑。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新任代縣長張陽，上任后的第一場大考。

昨天在盤山公路上，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夸下海口，承諾一天之內(nèi)解決臥龍村的補償款問題。這在青云縣這潭死水里，無異于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在這些老油條看來，這位年輕得過分的代縣長，要么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愣頭青，要么，就是個只懂紙上談兵的政治菜鳥。

解決信訪？在青云縣？開什么玩笑！

這里積壓的矛盾，每一件都牽扯著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關(guān)系，尤其是宗族勢力。臥龍村的事，更是硬骨頭中的硬骨頭。他張陽想一天之內(nèi)解決？簡直是癡人說夢！

“書記，都安排好了。”秘書壓低聲音，對著電話那頭說道，“人已經(jīng)到了門口，我們的人混在里頭，保證讓他今天下不來臺。只要他敢露面，就讓他見識見識，什么叫‘民意’！”

上午九點整。

“轟——”

信訪大廳那兩扇脆弱的玻璃門，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門外巨大的壓力，被一股洶涌的人潮，猛地沖開！

上百名衣衫襤褸、面帶風(fēng)霜的村民，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灌滿了整個大廳！

一時間，憤怒的嘶吼聲、悲憤的哭喊聲、桌椅被撞倒的碰撞聲，混合在一起，匯成了一股要將這棟灰撲撲的政府小樓掀翻的巨大聲浪！

“還我血汗錢！”

“狗官！吞了我們的地，還想吞我們的命嗎？！”

“縣長呢？讓他滾出來！”

信訪局的幾個工作人員試圖上前維持秩序，卻瞬間就被憤怒的人潮推到了一邊，狼狽不堪。幾個膽小的女科員，更是嚇得臉色慘白，躲在桌子底下瑟瑟發(fā)抖。

然而，就在這片混亂之中，張陽，卻并沒有像所有人預(yù)料的那樣，出現(xiàn)在主席臺上。

此刻的他，脫下了那身嶄新的夾克，只穿著一件最普通的灰色襯衫，悄無-聲息地，從大廳側(cè)面的一個消防通道，混入了人群的最后方。

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目光，冷靜得像一臺最高精度的掃描儀，快速地、精準地，掃過眼前一張張因為憤怒和絕望而扭曲的臉。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大部分村民的眼中，是長久被壓迫后的麻木，是走投無路時的悲憤，是面對公權(quán)力時本能的畏懼與最后一絲希望交織的復(fù)雜。他們的憤怒，是真實的，是源于生存危機最直接的吶喊。

但，還有幾個人，不一樣。

張陽的目光，很快便鎖定了三個站在人群最前方，喊口號喊得最兇、情緒最激昂的“村民”。

第一個，是個身材粗壯的平頭男人。他揮舞著拳頭，嘶吼著要“打斷狗官的腿”，可他的眼神里，卻沒有絲毫的悲憤，只有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與殘忍。張陽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那雙手，皮膚白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連一絲泥垢都看不到。這，絕不是一雙常年下地干活的手。

第二個，是個瘦得像猴精一樣的男人。他上躥下跳，專門往維持秩序的保安身上撞，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試圖挑起肢體沖突。他的腳上，穿著一雙幾乎嶄新的高仿運動鞋，鞋底干凈得能在地磚上打滑。一個連地都舍不得踩的人，會是臥龍村的村民？

第三個，則是一個看似憨厚的中年婦女。她沒有大聲叫喊，而是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用一種極其煽動的方言，向周圍的村民哭訴著“政府沒人性”、“再不鬧就沒活路了”。她的哭聲很有感染力，但張-陽卻注意到，她的眼角，沒有一滴眼淚。

就是他們了。

李國棟安插進來的，引爆火藥桶的導(dǎo)火索。

張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了算計的弧度。

他沒有急著出去，而是耐心地，繼續(xù)在人群中觀察著，等待著。他在等一個最佳的時機，一個能讓這場為他精心準備的“鴻門宴”，徹底變成對方斷頭飯的時機。

果然，眼看著場面越來越混亂，那平頭男人眼看時機成熟，與那瘦猴對視了一眼，猛地從懷里掏出半截磚頭，朝著主席臺的方向，大吼一聲：“兄弟們！跟他們廢什么話！砸了這狗屁信訪局！”

說著，他揚起手，就要將那塊磚頭狠狠砸出去！

這一砸，性質(zhì)就徹底變了！

從群體性上訪，到暴力沖擊國家機關(guān)！

一旦發(fā)生，他張陽這個主要負責(zé)人，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難辭其咎！李國棟甚至可以名正言順地調(diào)動警力，將現(xiàn)場所有人以“暴徒”的名義抓起來！

千鈞一發(fā)之際！

“住手！”

一個清朗而又充滿了威嚴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從人群后方炸響！

那聲音并不算大，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現(xiàn)場所有的嘈雜與喧囂，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道路，那個穿著灰色襯衫的年輕人，神情平靜地，一步一步，從人群的后方，緩緩走了出來。

他沒有走向那張可以俯視所有人的主席臺，而是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站在了那片狼藉的中央，與所有人，平視。

“你他媽誰?。扛夜芾献拥氖?？”那平頭男人被喝斷了動作，臉上閃過一絲惱怒，惡狠狠地瞪著張陽。

張陽沒有理他，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緩緩開口：“我是張陽，青云縣代縣長。我昨天答應(yīng)過大家，今天，我在這里，解決問題?！?/p>

是他！

村民們都認出了這個昨天在山路上攔車的年輕人。

“縣長？”那平頭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更加囂張的獰笑，“你就是那個新來的縣長？正好！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得罪我們臥龍村是什么下場！”

說著，他再次揚起了手中的磚頭。

然而，就在他即將動手的瞬間，張陽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沒有后退，沒有呼叫保安，甚至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只是抬起手，用一種極其平靜的、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之小事的語氣，緩緩地，走上了那張空蕩蕩的主席臺。

他拿起麥克風(fēng)，輕輕地“喂”了兩聲。

刺耳的電流聲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們以為，他要開始長篇大論地講政策，或者色厲內(nèi)荏地進行威脅。

然而，張陽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臺下，目光精準地落在了那三個“假村民”的身上。

他沒有急著談錢，也沒有安撫群眾。

而是用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diào)，清晰地，念出了三個名字。

“王大錘，李二猴，劉翠花。”

臺下，那三個正在起哄的“假村民”，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們身邊的真村民，則是一臉茫然，這三個人，他們根本不認識！

緊接著，張陽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通過麥克風(fēng)，響徹整個大廳，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昨晚十一點二十三分，在縣城的‘金碧輝煌’KtV，888號包廂，你們?nèi)唬c了一位公主，開了三瓶皇家禮炮，外加兩個果盤，總共消費……”

張陽頓了頓，目光如同利劍般，死死地釘在那三人慘無人色的臉上，一字一頓地，公布了那個精準到分毫的數(shù)字。

“一萬兩千八百八十八元?！?/p>

“請問三位，你們是靠臥龍村哪塊地的補償款，去消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