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喧囂，如同沸騰的油鍋，將所有的聲音、氣味和色彩都融化在一起，翻滾不休。

然而，在張陽的眼中，這片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鮮活畫卷，在瞬間褪去了所有顏色，只剩下黑與白。

黑，是那四個如同從陰影中滲透出來的、正緩緩收緊包圍圈的精壯男人。

白，是那個坐在攤位前，對即將到來的致命危險渾然不覺的、鶴發(fā)童顏的老者。

一張無形的、由專業(yè)和冷酷編織而成的羅網(wǎng)，正在以一種近乎于藝術(shù)的、悄無聲息的方式，緩緩收緊。他們的目標(biāo)，不是擊殺，而是“請君入甕”。一旦讓那位老者落入他們手中，后果不堪設(shè)想。巡視組的利劍，將在抵達(dá)臨江的第一個夜晚，便被魏長青的黑手，折斷在劍鞘之中！

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jìn)張陽那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jīng)！

他不能喊。

在這樣復(fù)雜的環(huán)境下，任何一聲提醒，都可能讓對方瞬間改變策略，從“溫和”的請離，變成不計后果的當(dāng)場格殺！

他更不能直接沖上去。

他此刻的身份，是一個被全城通緝的亡命徒。一旦暴露在這些專業(yè)爪牙的面前，他自己都將泥菩薩過江，更遑論保護(hù)別人。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個留著平頭的壯漢，已經(jīng)向同伴遞出了一個隱晦的、行動開始的眼神。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那因為失血和疲憊而瀕臨衰竭的心臟，在胸腔里發(fā)出的、如同擂鼓般的狂跳。

他能清晰地聞到，空氣中那股霸道的、屬于臭豆腐的焦香，以及……旁邊那個油炸攤上，滾燙的、足以將血肉瞬間炸熟的油鍋里，散發(fā)出的致命熱氣。

油鍋！

一道瘋狂的、充滿了毀滅性氣息的靈光，如同撕裂黑夜的閃電，猛地劈開了張陽腦海中所有的絕望與遲疑！

他要用這片沸騰的人間煙火，去點燃一場，誰也無法控制的、真正的業(yè)火！

就在那四個男人即將同時邁出腳步，從四個方向合圍上去的千鈞一發(fā)之際——

張陽動了！

他沒有沖向那個老者，也沒有沖向那幾個殺機(jī)畢露的壯漢。

他像一個最普通、最冒失的食客，身體猛地一個趔趄，仿佛是被擁擠的人潮推搡著，身不由己地，撞向了那個臭豆腐攤旁邊的、正“滋啦”作響的油炸攤！

“小心！”

攤主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驚駭?shù)募饨校?/p>

張陽那看似無力的、傾斜的身體，卻用一種無比精準(zhǔn)、無比決絕的姿態(tài)，將他全部的重心，都狠狠地，撞在了那口盛滿了滾燙熱油的大鐵鍋的邊緣！

“哐當(dāng)——?。?！”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猛地炸響！

緊接著，是那滿滿一鍋至少有兩百度的、翻滾的、金黃色的熱油，如同被引爆的火山熔巖，攜帶著一股毀滅性的熱浪，朝著四面八方，轟然傾覆！

“啊——！?。　?/p>

一片撕心裂肺的、夾雜著極致痛苦與恐懼的慘叫聲，瞬間刺破了夜市的喧囂！

滾燙的熱油，潑灑在地面上，潑灑在周圍食客的腿上，潑灑在那個剛剛遞出行動信號的平頭壯漢的后背上！

“滋啦啦——！”

一股皮肉被瞬間燒焦的、令人作嘔的焦臭味，猛地擴(kuò)散開來！

混亂，在一瞬間，被引爆到了極致！

被燙傷的食客抱著腿在地上瘋狂打滾，沒有被波及的人群則爆發(fā)出驚恐的尖叫，如同受驚的魚群，不顧一切地向著四周瘋狂推擠、奔逃！

桌椅被撞翻，碗碟碎裂一地，各種食物混合著泥水和油污，將這片小小的區(qū)域，瞬間變成了一個人間地獄！

那四個原本配合默契、即將完成合圍的壯漢，他們的計劃，在這突如其來的、慘烈無比的“意外”中，被徹底打亂！

那個被熱油潑中后背的平頭壯漢，發(fā)出了野獸般的痛苦嘶吼，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另外三人，則被驚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人潮，沖得七零八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目標(biāo)，被卷入了混亂的漩渦！

就是現(xiàn)在！

張陽的眼睛，在那片混亂與火光中，亮得如同兩顆寒星！

他根本沒有去看那場由自己親手制造的慘烈景象，在撞翻油鍋的同一時間，他的身體已經(jīng)借著反作用力，如同一頭矯健的獵豹，穿過那片因為油鍋翻倒而出現(xiàn)的短暫真空地帶，一個箭步，沖到了那個依舊坐在原地，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有些發(fā)懵的老者面前！

“走！”

張陽沒有時間解釋，只從牙縫里擠出了這一個字！

他一把抓住老者那只還握著竹簽的、布滿了老年斑的手腕，那觸感，卻不似尋常老人的松弛，反而帶著一種常年鍛煉的、堅硬的質(zhì)感！

來不及細(xì)想，張陽猛地發(fā)力，將老者從矮凳上硬生生拽了起來！

“你干什么？！”老者被這粗暴的動作驚得回過神，下意識地便要掙扎。

“想活命，就跟我走！”張陽的聲音，沙啞、急促，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在生死線上磨礪出的冰冷威懾力！

老者那雙原本因為美食而瞇起的眼睛，在接觸到張陽那雙燃燒著瘋狂與冷靜的、矛盾的眼眸時，猛地一震！他似乎瞬間明白了什么，所有的掙扎，都在一瞬間停止了。

“媽的！人呢？抓住他們！”

身后，傳來了那些壯漢氣急敗壞的、夾雜著痛苦嘶吼的咆哮！

他們已經(jīng)反應(yīng)過來，這場“意外”，根本就是人為的！

張陽拉著老者，沒有選擇順著人流逃跑，那只會讓他們陷入更深的泥潭。他反而猛地一轉(zhuǎn)身，鉆進(jìn)了攤位后方，那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堆滿了各種雜物的狹窄縫隙！

這里，是夜市的背面。

是攤主們堆放備用食材、液化氣罐和各種垃圾的、不為人知的秘密通道。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更加濃郁的、食物殘渣腐敗的酸臭味。

“這邊！”

張陽的記憶，如同最精準(zhǔn)的GpS，在這片迷宮般的地下世界里，為他指引著方向。

他一腳踹翻一個擋路的、裝著空啤酒瓶的塑料筐，“嘩啦”一聲巨響，無數(shù)玻璃碎片在他們身后，形成了一道暫時的障礙。

他拉著老者，在一個擺滿了液化氣罐的角落猛地一拐，躲過了身后追兵的視線。

老者畢竟年事已高，被張陽這么拉著一路狂奔，早已氣喘吁吁，腳步也開始變得踉蹌。

“小伙子……慢……慢點……我這把老骨頭……”

“閉嘴！不想死就跟上！”張陽頭也不回地低吼道，腹部的傷口，因為劇烈的跑動，早已崩裂，一股溫?zé)岬囊后w，正不斷地從紗布下滲出，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刀子剜心。

他能感覺到，身后那幾個專業(yè)的爪牙，并沒有被輕易甩掉。他們正憑借著遠(yuǎn)超常人的體能和追蹤技巧，一點點地，重新拉近著距離。

必須徹底甩掉他們！

張陽的目光，在前方飛速掃視。

他看到，巷道的盡頭，是一堵高墻，看似是死路。但在墻角，卻有一個被油布遮蓋住的、通往隔壁街道小區(qū)的垃圾中轉(zhuǎn)站的狗洞！

而就在他們即將沖到那堵墻前時，前方巷口，兩個黑影，如同鬼魅般，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是另外的同伙！他們被包抄了！

張陽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的時刻，被他拉著的老者，那雙一直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里，突然迸發(fā)出一股驚人的、完全不屬于他這個年紀(jì)的銳利光芒！

老者猛地一甩手，竟然掙脫了張陽的鉗制！

他沒有逃跑，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將張陽擋在了身后。他那原本因為奔跑而顯得有些佝僂的腰桿，在這一刻，猛地挺得筆直！

一股淵渟岳峙的、久居上位的強(qiáng)大氣場，從他那看似瘦弱的身體里，轟然爆發(fā)！

“瞎了你們的狗眼！”老者的聲音，不再是那個貪戀口腹之欲的吃貨，而是變得洪亮如鐘，充滿了雷霆萬鈞的威嚴(yán)，“我，你們也敢動？！”

那兩個堵住巷口的壯漢，在看到老者正臉，并聽到這聲暴喝的瞬間，身體猛地一僵，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見鬼般的驚駭表情！

而就在他們愣神的這短短一秒鐘——

張陽動了！他一把抓住身邊一個半滿的液化氣罐，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怒吼一聲，朝著那兩人，狠狠地砸了過去！

他不懂什么官場氣勢，他只信奉，在生死關(guān)頭，最直接的暴力，才是打破僵局的唯一真理！

趁著那兩人手忙腳亂躲避液化氣罐的瞬間，張陽再次抓住老者的手腕，拉著他，頭也不回地，鉆進(jìn)了那個骯臟的狗洞！

……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身后所有的喧囂和追趕聲，都徹底消失在一堵厚重的墻壁之后時，張陽才終于松開了手。

他靠在一條全無燈光的、死寂的后巷墻壁上，身體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順著墻壁，緩緩滑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肺部火燒火燎，腹部的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地沖擊著他那早已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

黑暗中，他看不清那個老者的表情。

四周，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喘息聲，和遠(yuǎn)處城市傳來的、模糊的背景噪音。

良久。

那個老者，似乎也終于從劇烈的奔跑中緩了過來。

他沒有問張陽是誰，也沒有問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似乎還殘留著的、臭豆腐的油漬。

然后，在張陽那因為劇痛而有些渙散的視野里，他看到，老者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那眼神，再無半分此前的渾濁與和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出鞘利劍般的、洞悉一切的銳利與審視。

“小伙子，”

老者的聲音，平靜，沉穩(wěn)，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東西，帶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