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狹窄，幽深，如同城市巨大的、被遺忘的腸道。

張陽靠在一面布滿了青苔的濕滑墻壁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小腹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帶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他的左手死死地按住傷處，試圖減緩血液的流失，但那溫熱黏膩的液體，依舊頑固地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滲出，滴落在腳下那條骯臟的青石板路上。

一滴，兩滴，三滴……

殷紅的血珠，在晨光無法觸及的陰影里，形成了一條斷斷續(xù)續(xù)的、在追捕者眼中卻醒目無比的死亡之路。

他知道，自己必須在失血過多昏迷之前，在趙家的鬣狗循著血腥味找到自己之前，處理好這道該死的傷口。

他的大腦，在劇痛與失血帶來的眩暈中，依舊保持著高速運轉(zhuǎn)。他的記憶，如同一個被瘋狂檢索的數(shù)據(jù)庫，在這片他曾無比熟悉的、卻又因歲月變遷而變得陌生的城中村里，搜尋著那唯一的生機。

黑診所。

一個塵封已久的、屬于街頭巷尾的傳說，猛地從他記憶的深處浮現(xiàn)出來。

據(jù)說，在石牌村的最深處，有一個從不掛牌的醫(yī)生，專門為那些不能去正規(guī)醫(yī)院的人處理“麻煩”。刀傷，槍傷，各種見不得光的傷口，只要給足了錢，他都能幫你處理得干干凈凈。

這是他此刻，唯一的選擇。

張陽咬緊牙關(guān)，那股超越了肉體極限的、鋼鐵般的意志力，再次支撐著他那搖搖欲墜的身體。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拖著那條受傷的、已經(jīng)開始腫脹的腳踝，一瘸一拐地，朝著記憶中那個更加幽暗、更加偏僻的區(qū)域，挪動過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刀尖上。

腹部的傷口，隨著他的動作，仿佛有一把無形的、生了銹的鋸子，在反復拉扯著他的血肉與神經(jīng)。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身上那件單薄的t恤，讓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從冰水里撈出來一般。

終于，在七拐八繞，幾乎耗盡了他最后一絲力氣后，他來到了一條更加狹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巷子盡頭。

這里，堆滿了各種散發(fā)著腐敗氣味的垃圾，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而在那堆垃圾旁邊，一扇破舊的、油漆早已剝落殆盡的木門，靜靜地嵌在墻壁里。

門上，沒有任何標識。

但張陽的目光，卻瞬間鎖定了門框右上角，一個用白色粉筆畫下的、已經(jīng)模糊不清的、小小的十字。

就是這里。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抬起手，用一種特定的、三長兩短的節(jié)奏，叩響了那扇門。

門內(nèi)，一片死寂。

就在張陽以為自己找錯了地方，心中那最后一絲希望即將熄滅時，門內(nèi)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吱呀——”

木門被拉開一道縫隙，一張蒼老、警惕、寫滿了市儈與精明的臉，從門縫里探了出來。那是一個五十多歲、頭發(fā)稀疏、戴著一副油膩老花鏡的男人。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白大褂，上面沾染著幾塊早已干涸的、顏色可疑的污漬。

他的目光，如同最挑剔的當鋪掌柜，在張陽身上飛快地掃過，最后，落在了他那按著腹部、鮮血淋漓的手上。

“規(guī)矩，懂嗎？”男人的聲音沙啞，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懂?！睆堦枏难揽p里擠出一個字，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卷在逃跑途中順手從一個攤位上摸來的、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的現(xiàn)金，直接從門縫里塞了進去。

男人接過錢，用手指捻了捻，似乎在估算厚度。然后，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才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意。

“進來吧?！?/p>

門被徹底拉開，張陽閃身而入，身后的木門，被迅速地關(guān)上并反鎖。

診所內(nèi)部，比張陽想象的還要簡陋。這里似乎是一個地下室改造的，空氣中混雜著濃烈的消毒水、廉價煙草和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墻角一張破舊的鐵架床上，鋪著一塊已經(jīng)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床單。旁邊一個玻璃柜里，胡亂地擺放著一些過期的藥品和銹跡斑斑的醫(yī)療器械。

這里，是陽光照不進的角落，是法律與規(guī)則的真空地帶。

“躺上去，脫掉上衣。”醫(yī)生指了指那張鐵架床，語氣不帶絲毫感情。

張陽依言躺下，當他掀開那件被鮮血浸透的t恤時，那道猙獰的傷口，徹底暴露在診所昏暗的燈光下。

傷口長約十五公分，皮肉外翻，深可見骨，甚至能看到里面隨著他呼吸而微微蠕動的、白色的筋膜。鐵絲網(wǎng)上的鐵銹，更是讓整個傷口呈現(xiàn)出一種不祥的青紫色。

醫(yī)生湊過來看了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他顯然沒料到傷勢會如此嚴重。

“鐵絲網(wǎng)劃的，很深。必須縫合，不然你撐不過今晚?！贬t(yī)生一邊說，一邊從柜子里拿出一套縫合工具和一瓶醫(yī)用酒精，“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p>

“我自己來。”

張陽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醫(yī)生準備消毒的手，猛地頓在了半空。他抬起頭，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張陽：“你自己來？你知不知道這有多疼？手一抖，扎穿了腸子，神仙都救不了你！”

“把東西給我?！睆堦枦]有解釋，只是用那雙在劇痛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在正規(guī)醫(yī)院里，他尚且不敢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別人手上，更何況是在這個藏污納垢的、不知底細的黑診所里。

醫(yī)生與他對視了數(shù)秒，最終，從張陽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里，讀出了一種他無法理解、卻又不敢違抗的偏執(zhí)與瘋狂。他撇了撇嘴，將手中的托盤，重重地放在了張陽的身旁。

一場對自己施行的、殘酷的手術(shù)，開始了。

張陽用鑷子夾起一塊棉球，蘸滿了冰冷的醫(yī)用酒精，然后，毫不猶豫地，按在了自己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滋啦——！”

難以言喻的、如同將一整塊燒紅烙鐵按進血肉里的劇痛，瞬間炸開！

張陽的身體，猛地繃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瞬間滾落下來。但他硬是死死地咬著牙，沒有發(fā)出一聲呻吟。他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穩(wěn)定地，一點點地，清理著傷口里的污物與銹跡。

接下來，是穿針，引線。

他拿起那根閃爍著森冷寒光的縫合針，對準自己翻開的皮肉，深吸一口氣，然后，狠狠地，刺了下去！

針尖穿透皮膚與肌肉組織時，傳來一種獨特的、令人牙酸的阻滯感。

張陽的臉色，已經(jīng)蒼白如紙，嘴唇因為死死咬著，滲出了一絲血跡。但他的手，卻穩(wěn)得如同一塊焊在手術(shù)臺上的機械臂。

一針，兩針，三針……

他像一個與自己無關(guān)的、最冷酷的旁觀者，又像一個最精密的、沒有人任何感情的工匠，一針一線地，將自己那破碎的身體，重新縫合在一起。

站在一旁的醫(yī)生，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行醫(yī)幾十年，見過不怕死的，見過能忍的，但從未見過有人能對自己下如此狠手，還能保持這般冷靜與精準！

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猛地鉆進了他的腦海。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道上似乎傳出了一個消息——趙家，在用一個天價，懸賞一個人。一個年輕人，一個把趙家攪得天翻地覆的、不要命的瘋子！

醫(yī)生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張陽那張因為劇痛而顯得有些扭曲、卻依舊難掩英氣的臉上。

越看，越像！

一絲貪婪的、炙熱的火焰，瞬間在他的眼底燃起！那可是足以讓他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一大筆錢！

他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不動聲色地，緩緩向后退去，一邊假裝在柜子里翻找著什么，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著那個正在與劇痛對抗的年輕人。

他的手，悄悄地，伸向了柜子下面，那部老舊的、可以撥通外界電話的座機。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冰冷的撥號盤時——

“醫(yī)生?！?/p>

一個沙啞、虛弱，卻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從鐵架床的方向，幽幽地傳來。

“你這里的地西泮，都是從精神病院流出來的吧？”

醫(yī)生的身體，猛地一僵！他那只伸向電話的手，如同被蝎子蟄了一下，閃電般地縮了回來！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到張陽不知何時，已經(jīng)縫合完了最后一針，并用紗布草草包扎好了傷口。此刻，正用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的眼神，靜靜地看著他。

“還有，你柜子里那些給尿毒癥病人開的‘特效藥’，成分只是普通的葡萄糖和維生素。但每一筆，你都從醫(yī)保系統(tǒng)里，套取了上萬元的費用?！?/p>

張陽的聲音，很輕，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巧的手術(shù)刀，精準地，割開了醫(yī)生那層偽裝的、骯臟的秘密。

“你……”醫(yī)生的臉色，瞬間從貪婪的潮紅，變成了被揭穿秘密后的、死人般的慘白！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恐懼！

他怎么會知道？！這些事，他做得天衣無縫，連他自己都快忘了！這個年輕人，從進門到現(xiàn)在，大部分時間都在給自己縫針，他是什么時候……

“我需要干凈的衣服，足夠一周的抗生素和止痛藥，還有……”張陽緩緩地從床上坐起，腹部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但他依舊挺直了腰桿，那股居高臨下的氣勢，讓站著的醫(yī)生，反而感覺自己才是那個被審判的、卑微的囚徒。

“……一條沒人知道的，離開這里的路。”

半小時后，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看不出任何特征的黑色運動服的張陽，從診所后門一個通往地下排污管道的暗口，悄無聲息地離開。

在他身后，那個黑心醫(yī)生，如同送瘟神一般，哆哆嗦嗦地，將那扇偽裝成墻壁的暗門，重新關(guān)好。

就在張陽轉(zhuǎn)身，即將融入那片無盡的、屬于城市地下的黑暗時，他眼角的余光，無意中瞥見了診所角落里，一臺掛在墻上的、十四寸的老舊電視。

電視上，正在播放著臨江市的午間新聞。

一張他無比熟悉的、清麗而又倔強的臉，猛地闖入了他的視線。

是蘇清婉！

她正站在省政府的大門前，手中高舉著話筒，背后，是黑壓壓的一片、舉著各種橫幅、神情悲憤的人群！

直播的鏡頭，給了一條橫幅一個長達數(shù)秒的特寫，上面用血紅的大字寫著——“救救紅星藥廠的孩子！嚴懲黑心企業(yè)趙家！”

電視屏幕下方的滾動新聞條上，一行醒目的黑體字，正緩緩劃過：

“本臺記者蘇清婉，正對‘紅星藥廠受害者群體’事件進行全網(wǎng)直播，輿論熱度持續(xù)發(fā)酵，已引發(fā)全社會廣泛關(guān)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