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內,慘白的節(jié)能燈光,如同一層冰冷的、沒有溫度的薄霜,覆蓋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窗外,是連綿不絕的、沖刷著整個世界的暴雨。窗內,是比暴雨更沉重、更壓抑的死寂。
那只銹跡斑斑的鐵盒,靜靜地躺在簡陋的折疊桌上。盒蓋已經被掀開,露出了里面那兩件承載了二十年血淚與冤屈的圣物。
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一盤老舊的錄音帶。
時間的塵埃,似乎都凝聚在這兩件物品之上,散發(fā)著一股屬于過去的、沉重而又悲壯的氣息。
劉德勝依舊跪在地上,額頭的鮮血已經凝固,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氣神的皮囊,只剩下無意識的、輕微的顫抖。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盤錄音帶,眼神里充滿了恐懼、悔恨,以及一絲……終于得以解脫的灰敗。
洪建國則像一尊被怒火與悲傷反復淬煉的雕塑,靠在門邊,他那雙赤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張陽的背影,以及桌上的鐵盒。他的呼吸粗重而壓抑,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仿佛正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克制那即將噴薄而出的、積攢了二十年的滔天情緒。
而張陽,是這片風暴的中心。
他站在桌前,垂著眼眸,目光落在父親的遺物上。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近乎于冷酷的平靜。但如果有人能看到他的手,就會發(fā)現(xiàn),他那只垂在身側的、剛剛被玻璃劃破的手,正死死地攥著,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新添的傷口處,有血珠正緩慢而又執(zhí)著地滲出。
他沒有立刻去觸碰那本筆記,也沒有去拿那盤錄音帶。
他在等。
等自己那顆因為巨大的情感沖擊而劇烈跳動的心臟,重新恢復到絕對理性的頻率。
他知道,這盤錄音帶,是父親留下的,最鋒利的劍。但在拔劍之前,他必須保證,自己是那個最冷靜、最無情的執(zhí)劍人。
許久,張陽緩緩抬起手。
他的動作,穩(wěn)定,從容,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他的手指,沒有先去觸碰那本可以直接定罪的筆記本,而是輕輕地,捻起了那盤看起來更加脆弱的、透明塑料外殼的索尼錄音帶。
磁帶的A面,用一種剛勁有力的筆跡,寫著兩個字:罪證。
是父親的筆跡。
張陽的指尖,在那兩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隔著一層薄薄的塑料殼,他仿佛能感受到二十年前,父親在寫下這兩個字時,那份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決絕。
“有……有播放機嗎?”洪建國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張陽沒有回頭,只是從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個東西,輕輕放在桌上。
那不是手機,也不是什么高科技的錄音筆。
而是一臺巴掌大小、銀灰色的、最老式的索尼walkman隨身聽。機身上,甚至還有幾道明顯的劃痕。
這是他來之前,就特意從一個舊貨市場淘來的。他早已預料到,父親那個年代的人,留下的聲音證據,最有可能的載體,就是這種老式的磁帶。
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的預料之前。
看到這臺隨身聽,洪建國和劉德勝的瞳孔,都下意識地收縮了一下。這個年輕人的心思縝密與布局之深,再一次讓他們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張陽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
他用手指,“咔噠”一聲,打開了隨身聽的卡帶倉。
然后,他將那盤承載了二十年冤屈的錄音帶,緩緩地,鄭重地,放了進去。
“咔噠?!?/p>
卡帶倉,被輕輕合上。
張陽沒有立刻按下播放鍵。他從口袋里掏出耳機,卻沒有戴上,而是將兩個小小的耳塞,分別放在了隨身聽兩側的桌面上,然后,將音量,調到了最大。
他要讓這房間里的每一個人,都親耳聽到,這來自二十年前的、跨越時空的指證!
做完這一切,他的手指,終于落在了那個三角形的、代表著“播放”的按鍵上。
他的指尖,微微一頓。
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
“嘩——”
一陣熟悉的、屬于老舊磁帶轉動時特有的、帶著電流聲的噪音,從那兩個小小的耳塞中傳了出來,在這空曠死寂的房間里,顯得異常刺耳。
這聲音,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洪建國那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顫,這個在巷戰(zhàn)中面對職業(yè)殺手都未曾后退半步的鐵漢,竟無聲地彎下了腰,將臉深深埋進了自己那雙粗糙的掌心,寬闊的肩膀,開始劇烈地、無法抑制地聳動起來。
跪在地上的劉德勝,則像是被這聲音抽走了最后一絲魂魄,整個人徹底癱軟在地,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臨死前般的、壓抑的哀鳴,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與悔恨,劇烈地抽搐著。
噪音持續(xù)了十幾秒。
然后,一個聲音,一個清晰的、沉穩(wěn)的、帶著一絲淡淡疲憊,卻又充滿了無可辯駁力量的男中音,毫無征兆地,從那兩個小小的耳塞中,流淌了出來。
“記錄時間,1998年7月12日,深夜十一點三十五分。地點,臨江市,紅星藥廠,廠長辦公室。”
是父親!
是父親張敬儒的聲音!
張陽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盡管他在腦海中已經預演過無數(shù)次,盡管他用最冷酷的理智包裹著自己。但當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真真切切地響徹在耳邊時,他那座由理智構筑的堅固壁壘,還是在瞬間,被擊穿了一個缺口。
一股滾燙的、夾雜著無盡思念與酸楚的暖流,猛地從他的心臟處涌起,直沖眼眶。
他死死地咬著牙,用盡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沒有讓那股熱流,化為軟弱的淚水。
他是一個復仇者。
復仇者,沒有資格流淚。
錄音帶里,父親的聲音,在短暫的停頓后,繼續(xù)響起。
“今晚,趙文海約我見面。他似乎已經察覺到調查的深入,試圖用金錢,對我進行收買?!?/p>
緊接著,錄音里傳來了另一個聲音。一個帶著幾分諂媚與討好,卻又掩飾不住骨子里那股傲慢與狠戾的聲音。
“張科長,不,敬儒哥!咱們都是自己人,何必把事情搞得這么僵呢?”
是趙文海!
是年輕時的趙文海!
“這點小意思,你先拿著。五十萬,只是個見面禮。只要你高抬貴手,以后,每年這個數(shù)。”
“嘩啦……”錄音里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應該是支票。
然后,是父親平靜而又冰冷的聲音。
“趙廠長,我勸你,還是主動去紀委,把問題交代清楚?!?/p>
“交代?我交代什么?”趙文海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那層偽善的面具被徹底撕開,“張敬儒,你別他媽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查到了什么?不就是偷排了點污水嗎?告訴你,整個臨江,從上到下,哪家企業(yè)不這么干?!”
“不只是污水。”父親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你用來疏通關系的錢,是從哪里來的?你和境外走私團伙勾結,利用藥廠渠道,走私精神類藥物原料的事情,你敢說沒有嗎?”
錄音那頭的趙文海,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幾秒鐘后,他發(fā)出一陣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聲。
“呵呵……張敬儒啊張敬儒,我真是小看你了。不過,你以為,你拿著這些東西,就能扳倒我嗎?”
“我告訴你,你動不了我!在臨江,甚至在漢江省,想讓我趙文海死的人,還沒生出來!”
“我上面有人!一個你,你們張家,你們所有人,都惹不起的人!”
趙文海的聲音,充滿了肆無忌憚的囂張與狂妄。
“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拿著錢,滾蛋!把手里的東西全都銷毀!否則,我不但要讓你死,我還要讓你身敗名裂!讓你老婆孩子,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這是赤裸裸的、最后的威脅。
錄音到這里,趙文海的聲音便消失了。
只剩下父親那略顯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風聲。
張陽的心,被狠狠地攥緊了。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個絕望的夜晚,自己的父親,是如何獨自一人,面對著這頭已經露出獠牙的、兇殘的野獸。
錄音帶,還在繼續(xù)轉動。
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沒有了面對敵人時的冰冷,而是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悲涼。
這似乎,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后的獨白。
“我失敗了。我低估了趙家的能量,也低估了他們背后那張網的深度。這張網,已經大到,足以將臨江市的天,都遮住?!?/p>
“我走不了了。他們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我一旦走出這個門,連人帶證據,都會‘意外消失’。”
“建國,老劉,我的兄弟……原諒我,用這種方式,把你們也拖下了水。但這是唯一的辦法,能保住這份,能給他們致命一擊的證據。”
“我必須死。用我的死,把這潭水攪渾,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只有這樣,你們,和這份證據,才能活下去?!?/p>
聽到這里,趴在地上的劉德勝,已經哭得不成人形。而靠在門邊的洪建國,那壓抑的、劇烈聳動的肩膀,也終于徹底失控,一聲充滿了無盡痛苦與悔恨的嗚咽,從他的指縫間,溢了出來。
錄音帶,即將走到盡頭。
父親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飄忽,仿佛即將消散在風中。
“趙文海背后,一定還有一個‘保護傘’。一個級別更高,隱藏得更深的人。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調查,卻只查到了一個……一個代號……”
“他的代號,叫……”
父親的聲音,在這里,停頓了一下。
仿佛連說出這個名字,都需要耗盡他最后的一絲力氣。
“……‘老師’。”
“嘩——”
最后一個字落下,錄音帶,也恰好走到了盡頭。
隨身聽里,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磁帶,停止了轉動。
房間里,瞬間恢復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那把懸了二十年的、復仇的利劍,終于被磨到了最鋒利的狀態(tài)。
然而,在利劍即將出鞘的瞬間,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陰影,也隨之浮出了水面。
老師。
一個足以讓父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感到絕望與無力的名字。
這個代號背后,究竟隱藏著一個怎樣恐怖的存在?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夢幻穹宇《官場:從底層科員到權力巔峰》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235章 錄音帶里的聲音,跨越時空的指證 已結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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