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勝利抱著冰冷的服務器主機箱，喉嚨里的嘶嚎聲漸漸干癟，化作破風箱般的粗重喘息。黑暗的出租屋里，只剩下手機屏幕閃爍著催債的冷光。

這股冷光打在他憔悴油膩的臉上，顯得分外凄慘。

二十四個小時。僅僅斷電二十四個小時。這六排耗資巨大的鐵皮機柜，曾經是他操縱網絡輿論的超級武器，現(xiàn)在就是一堆毫無價值的廢鐵。沒有電力的驅動，主板上的指示燈全部熄滅，散熱風扇的轟鳴聲消失無蹤。房間里安靜得只能聽到他自己急促的心跳。

一百四十四份退款通牒，三十二封律師函電子件。那些藏在網絡背后呼風喚雨的金主，在利益受損的瞬間化作了嗜血的惡狼。他們在電話里瘋狂咒罵，揚言要找催收公司打斷他的腿。

阿爾法狗水軍公司，在斷電的第二十四個小時，資金鏈徹底斷裂。由于無法履行刪帖和控評的商業(yè)合同，公司實質上已經宣告破產。

京州建河大道，漢東能化總集團總部大廈。

正午的陽光刺痛了鄭勝利布滿紅血絲的雙眼。他穿著那件沾滿灰塵的亮黃色夾克，雙腿發(fā)軟，重重地跪在光潔的花崗巖臺階上。

膝蓋骨撞擊石板，發(fā)出一聲悶響。他雙手死死摳著地磚的縫隙，眼淚和鼻涕混雜在一起，順著下巴滴落在臟兮兮的運動鞋面上。

“陸總！我有眼不識泰山！求您給我條活路吧！”鄭勝利沖著那扇防彈玻璃旋轉門大喊，嗓音嘶啞難聽。

幾名穿著黑色戰(zhàn)術背心的安保人員提著防暴鋼叉走上前。旁邊的防爆犬發(fā)出低沉的嗚咽，鋒利的牙齒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沒等安保人員動手驅離，蘇青踩著高跟鞋從旋轉門里走出來。她手里拿著一份訪客登記表，目光冷淡地看著趴在臺階上的鄭勝利。

“鄭老板，在這兒哭可解決不了違約金?！碧K青將登記表遞給旁邊的保安隊長，“陸總給你五分鐘時間。去一樓洗手間把臉洗干凈，上頂樓?！?/p>

鄭勝利像抓住了懸崖邊的救命稻草。他連滾帶爬地站起身，用夾克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亦步亦趨地跟在蘇青身后。

頂層總裁辦公室的厚重胡桃木大門被推開。

鄭勝利走進這間奢華冷硬的權力中樞。陸乘端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手里拿著一支派克鋼筆，正在批閱一份財務底稿。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的肩膀上，拉出一道凌厲的剪影。

“陸總！我錯了！我真不知道那是您的規(guī)矩！”鄭勝利雙腿一顫，膝蓋一彎又要往羊毛地毯上跪。

陸乘沒有抬頭，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摩擦聲。

“站直了說話?？偧瘓F的監(jiān)控全時段開啟，你在這兒下跪，法務部還得去向紀委解釋我們沒有搞非法拘禁?！标懗朔_下一頁報表，聲音平穩(wěn)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鄭勝利硬生生僵在半空。他只能佝僂著腰，像一只被抽去脊梁的鵪鶉，拘謹?shù)卣驹谵k公桌前兩米的位置。

他咽了一口干澀的唾沫，冷汗順著脖頸往下流。

他以前覺得，只要掌握了鍵盤和賬號矩陣，就能在互聯(lián)網上煽動民意，把那些大企業(yè)大領導搞得焦頭爛額。在這個流量為王的時代，水軍就是網絡上的無冕之王。

現(xiàn)在他才徹底看清現(xiàn)實。鍵盤俠在掌握了物理能源大權的資本巨鱷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人家不發(fā)辟謠公告，不打公關官司。陸乘直接翻開《電力法》，從物理源頭掐斷了供電的銅芯線。你在網上叫得再兇，賬號權重再高，沒有電，連一個字節(jié)的信號都發(fā)不出去。

“陸總，阿爾法狗破產了。那些金主追著我要兩百萬的違約金。”鄭勝利雙手扒著大腿兩側的褲縫，十指不安地絞動著。

“您高抬貴手，把南郊那棟樓的電閘推上去吧?！编崉倮Ьo牙關，拋出自己最后的底牌，“我手里有全省最大的水軍賬號矩陣，有最先進的算法群控軟件?！?/p>

他向前探了半步，壓低聲音，滿臉諂媚。

“我愿意帶著整個團隊投誠！以后我們在網上，給您當狗，您指哪我們咬哪！”

陸乘放下手中的鋼筆。金屬筆管觸碰玻璃臺板，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冷音。

“漢東能化總集團是省屬重點國企，不是黑社會堂口。我們不需要狗。”陸乘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般釘在鄭勝利臉上。

鄭勝利打了個寒顫，以為陸乘要趕盡殺絕，嚇得臉色灰白。

陸乘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份厚重的文件。他將文件扔在辦公桌邊緣，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互聯(lián)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第十五條明文規(guī)定。互聯(lián)網信息服務提供者不得制作、復制、發(fā)布、傳播散布謠言、擾亂社會秩序的內容?！标懗俗终粓A地背誦著法條，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定海神針。

“你為了賺取那點黑心流量費，惡意歪曲大風廠重組的事實。這不僅是民事侵權，更是尋釁滋事的刑事犯罪預備?！标懗耸种盖脫糁烂?，“市公安局網監(jiān)支隊只要調取你們的后臺數(shù)據(jù)，隨時可以實施抓捕。你靠這種違法手段賺錢，早晚要進看守所?！?/p>

鄭勝利兩腿發(fā)軟，后背靠在墻角的盆栽架上才勉強站穩(wěn)。他這才知道自己一直在萬丈深淵邊緣試探。

陸乘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吹散水面的浮沫，喝了一口熱茶。

“但輿論陣地，國企如果不去占領，就會被別有用心的人占據(jù)。”陸乘將茶杯放回實木杯墊，指了指桌角的那份文件，“這是一份《新媒體合規(guī)運營及公關部編外收編協(xié)議》?！?/p>

鄭勝利顫抖著雙手，將那份文件捧了起來。

“這是你唯一的活路?！标懗丝吭谡嫫ご蟀嘁蔚囊伪成?，十指交叉放在腹前。

“仔細看第三章的核心風控條款?！标懗说穆曇敉钢蝗葜靡傻膲浩雀校皬慕裉炱?，所有的信息發(fā)布，必須經過集團法務部的真實性審核。所有引流算法，必須符合國家網信辦的數(shù)據(jù)安全管理規(guī)定?！?/p>

鄭勝利翻開那份沉甸甸的協(xié)議。

里面的條款嚴苛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對于言論審核、數(shù)據(jù)脫敏、謠言溯源機制的規(guī)定，相當于給他手底下的所有賬號套上了一層精密的法律枷鎖。

“第五章第二節(jié)，信息發(fā)布溯源機制。所有員工發(fā)帖必須實名備案，禁止使用任何非法爬蟲軟件抓取公民隱私數(shù)據(jù)?！标懗嗽谝慌岳淅涞匮a充著核心規(guī)則，“第七章第一條，稅務合規(guī)。公關部所有營收必須開具增值稅專用發(fā)票，杜絕一切個人賬戶的私下走賬?！?/p>

這相當于把一頭在泥潭里打滾的野狗，強行拴上了一條掛滿倒刺的合規(guī)狗鏈。

“簽了它。阿爾法狗并入總集團，轉正為公關部的新媒體運營中心?！标懗私o出了最后的籌碼，“你的那些違約金，財務部會以合規(guī)收購款的名義替你結清。所有涉案服務器，移交總集團合規(guī)機房統(tǒng)一管理?！?/p>

鄭勝利吞了一口口水。他沒有選擇。不簽，門外就是追債的金主和法院的強制執(zhí)行傳票。

他拿起桌上的簽字筆，手腕劇烈地抖動著。他翻到最后一頁，在乙方簽章處飛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并用力按上紅色的指紋手印。筆尖劃破紙張的沙沙聲，標志著漢東網絡的一股龐大暗流，被正式招安到了合規(guī)的陽光之下。

蘇青走上前，收走合同的原件進行歸檔。

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印有能化總集團標志的藍色工作牌，遞到鄭勝利面前。

拿到這張合法的編制工作牌，鄭勝利雙手激動得發(fā)抖。胸腔里的心臟狂跳不止，他不僅不用背負兩百萬的巨債，甚至一躍成為了千億國企的在編管理人員。這種階層跨越感，讓他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陸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深藍色西裝的下擺。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激動到失態(tài)的鄭勝利，眼底閃過一抹冷厲的鋒芒。

“以后網上的規(guī)矩，按照我的來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