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站在山坡上。

林間的血腥味還沒散盡，山風(fēng)從谷底灌上來，將他的粗布短褐吹得獵獵作響。

他一手提著劉肅的人頭，一手扶著樹干，遙遙望向村口的方向。

馬蹄聲，密集而急促，由遠(yuǎn)及近。

陳景透過枝葉的縫隙向下望去。

山道轉(zhuǎn)彎處，一隊騎手正疾馳而來。

當(dāng)先一人身著青衣，腰懸橫刀，正是黎定方。

他身后緊跟著段牧和另外三名藍(lán)衣捕頭，再往后是長長一列褚衣捕快。

個個騎在馬上，腰間佩刀，馬背上掛著弩機(jī)和箭囊。

騎隊沖到村口，黎定方猛地勒住韁繩，聲音沉穩(wěn)而冰冷：

“搜村?！?/p>

四十余名捕快聽令涌入村中，挨家挨戶地踹開門板，很快將整個村子搜找了一遍。

一刻鐘后，為首的黎定方面色陰沉。

他們剛剛已經(jīng)探過整個村子。

全部身死，無一生還。

更令人駭然的是村長家里堆砌的近百具尸體，那尸山血海的一幕，讓所有目擊的捕快心膽欲裂，嘔吐不止。

黎定方面色陰沉，對著段牧低聲道：

“聯(lián)絡(luò)陳景?！?/p>

兩人讓一眾捕快待命，來到村外僻靜處。

六扇門中，捕快與密探是兩條線。

如非必要，盡量避免直接接觸，密探的身份需要保密，即便在同僚之間也不例外。

段牧從懷中取出一枚竹哨，放在唇邊。

哨聲響起，短促而尖利。

以一種特殊的韻律在山林間回蕩。

三長兩短，再兩長三短。

聲音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枝葉，回蕩在山川。

片刻之后，一道渾身沾血的身影提著一顆人頭自叢林中走出。

黎定方眼眸瞇起。

“陳景，這究竟是什么情況？”

陳景走到兩人面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將人頭放在地上，拱手見禮：

“回稟黎大人?！?/p>

“這河廟村乃是一個食人魔窟?！?/p>

“前任密探便是遭了村人暗算，被村民分而食之。屬下趕到時，他只剩下了此信物?！?/p>

陳景從懷中摸出那枚竹哨，雙手遞上。

黎定方接過，臉色愈發(fā)鐵青。

他們雖然早就猜到前任密探兇多吉少，但沒想到真相竟如此殘酷。

不是死于山賊之手，而是被一群看似老實巴交的山野刁民下了套，最終慘死。

連一塊尸骨都沒能留下。

“那些尸體是怎么回事？”

黎定方將竹哨收入袖中，抬起頭，目光如刀。

陳景面不改色：

“那些村民想如法炮制，將屬下也分殺了?！?/p>

“還好屬下警覺，入村后并未食用任何食物，夜半暴起反擊，堪堪將一眾食人刁民盡數(shù)斬殺?！?/p>

段牧站在黎定方身后，腦子里忍不住回想起村長家院子里的慘狀：

“河廟村一百來口人，全都給你殺了！”

陳景躬身垂首，語氣謙恭，但話里的意思卻半分不退：“屬下迫于自保，實屬無奈?！?/p>

他頓了頓，又道：

“況且，屬下以為，他們該死?！?/p>

黎定方和段牧皆沉默，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復(fù)雜的意味。

河廟村的尸山血海，確實令人心驚。

但陳景的陳述并非憑空捏造。

他們仔細(xì)查看過村長家的院落，偏屋里找到了前任密探的遺物和那個被囚禁的女人的尸體。

廚房里翻出了燉肉的殘渣，后院的柴房里還堆著不少發(fā)黑的骨頭。

那些骨頭一看就不是豬骨羊骨，而是人的。

種種細(xì)節(jié)都與陳景所說吻合。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食人魔窟。

若是不除，便會有更多的行商、旅人、迷路的異鄉(xiāng)客被坑殺，被分食，被變成一鍋燉肉。

黎定方?jīng)]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xù)糾纏。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顆人頭上，眉頭微微一皺。

“這是誰？”

陳景道：“此乃屬下要稟報的另一件事。”

“屬下本在河廟村等待接應(yīng)大人，然而清風(fēng)寨賊人突然來襲，共二十余人?！?/p>

“領(lǐng)頭之人名為劉肅，自稱三十六盜之一?！?/p>

段牧渾身一震。

他上前一步，雙手捧起那顆人頭，細(xì)細(xì)端詳。

三角眼，短須，下頜黑痣。

“頭兒，是雙斧斷魂劉肅無疑?！?/p>

段牧站起身來，神情中仍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劉肅乃是清風(fēng)寨三十六盜之一，雖然排在末席，但絕非等閑之輩。

段牧雖然沒有直接和他交過手，但他曾和三十六盜的末席追魂劍韓陽斗過一場。

那韓陽的劍法詭異刁鉆，手段陰狠，段牧沒能留下他。

而這劉肅，死在了陳景手中。

豈不正是應(yīng)了黎定方當(dāng)初的判斷。

陳景的實力，十有八九更在他段牧之上。

黎定方卻沒有看那人頭，而是盯著陳景，眉頭緊皺：

“你說，你傳回消息之后，盜匪突然來襲？”

陳景點了點頭。

黎定方的目光沉了下來：

“你可是懷疑六扇門內(nèi)有清風(fēng)寨的內(nèi)應(yīng)？”

陳景心中暗忖，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他點頭道：

“劉肅與屬下交手時，一語道破屬下六扇門的身份，此事八九不離十。”

黎定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可有留下活口？”

陳景搖了搖頭：

“生死搏殺，難以留手。”

“盜匪盡誅?！?/p>

黎定方深深地看了陳景一眼。

“陳景。”

“你的殺性太重了?！?/p>

說罷，黎定方轉(zhuǎn)身就走。

“立刻啟程河神廟！”

黎定方與段牧帶著一眾捕快立刻前往河溪邊上的河神廟，發(fā)現(xiàn)在河神廟之下竟然藏著一個巨大的密室。

只是毫無意外，清風(fēng)寨的山賊人去樓空。

黎定方負(fù)手站在空曠的密室里，沉默良久，終于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此行倒也并非毫無結(jié)果。至少我們確定了，六扇門中果真有清風(fēng)寨的內(nèi)應(yīng)?！?/p>

他頓了頓，旋即又道：

“此前審問查辦孫平，只有你們和陳景知曉，因此消息沒有走漏?！?/p>

“而這一次，我為了調(diào)集人馬，上稟了尹大人，又持他的令牌到各處調(diào)兵，知曉此事的人便多了?！?/p>

“那清風(fēng)寨的內(nèi)鬼，就藏在這些人之中?！?/p>

段牧跟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沉聲問：

“黎大人，陳景那邊呢？”

黎定方腳步微微一滯，沉吟道：

“此子雖然機(jī)敏聰慧，但殺性太重，先讓他沉淀沉淀。若有合適的差事，再遣給他?！?/p>

段牧抱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