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站起身來。

望向地上那個神情仍有些發(fā)懵、正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年輕兵卒，笑著道：

“你做得很好，叫什么名字？”

那兵卒愣愣地看著他，似乎還沒從方才那一連串變故中回過神來。

面前這個青衣捕頭看著比自己年紀(jì)還小，卻是先將那恐怖的壯漢打敗，又如鬼魅般從林子里殺出來，救了他一命。

他結(jié)結(jié)巴巴道：“我，我叫劉青。”

陳景伸手一把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還能走嗎？”

劉青站穩(wěn)了身形，點了點頭。

陳景將地上的商有言一把拎起，扛在肩上，咧嘴一笑，“那就走吧，我們該回去領(lǐng)功了?！?/p>

兩人不急不慢地往回走。

清風(fēng)寨的大火依舊燒得熊熊烈烈，好在山賊們當(dāng)初修筑山寨時，隔離帶建得足夠?qū)挕?/p>

火勢并未波及周遭的山野密林，只在寨墻之內(nèi)翻騰肆虐，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和血腥的氣味。

兩人回到山寨。

此間的戰(zhàn)斗也已塵埃落定。

官軍和六扇門正在清剿山寨各處，進行收尾，防止有漏網(wǎng)之魚。

甲士們將山賊的尸體一具一具拖到空地上排成一排，登記造冊。

間或有一兩聲零星的兵刃交擊從遠(yuǎn)處傳來，那是躲在暗處的山賊在做最后的困獸之斗，但很快便重歸沉寂。

陳景扛著商有言一路折回聚義堂外的廣場。

廣場上，六扇門的捕快們正彎著腰收撿盜匪的尸體，將各色兵器歸攏成堆。

火把在廣場四周噼啪燃燒，映得青石地面上干涸的血跡泛著暗沉沉的光。

尹子敬依舊站在廣場中央，一身云紋儒袍不染風(fēng)塵，腰間的七星寶劍已歸入鞘中。

他負(fù)手而立，望著眼前這片狼藉的戰(zhàn)場，清俊的面容上既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殺戮的疲憊，只有一片風(fēng)輕云淡的從容。

陳景看到不遠(yuǎn)處躺著大當(dāng)家的尸身。

七竅流血，豹眼圓睜，死相慘烈。

這位在青山城周遭縱橫十余年的狂龍，竟然就這么死了。

陳景大步上前，將肩上的商有言丟在地上，抱拳道：“大人，幸不辱命?！?/p>

“已擒獲清風(fēng)寨軍師商有言?！?/p>

“但他身上沒有名單，恐怕要親自審問才是?！?/p>

尹子敬低頭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商有言，微微頷首，“意料之中?！?/p>

“名單是他最后的倚仗，他一定不會留下實證，這樣他這條命才有價值?！?/p>

尹子又看了一眼不遠(yuǎn)處大當(dāng)家的尸身，語氣中難得地流露出幾分惋惜。

“可惜，這位大當(dāng)家著實有些血性，寧愿自毀丹田，也不愿茍活一條性命?！?/p>

陳景默然。

很快，黎定方匆匆走來。

他的青袍上濺了不少血點子，臉上也沾了煙灰，他朝尹子敬抱拳道：

“大人，三十六盜死傷了大半，但還是有些實力強悍的，終究追之不及，被他們突圍而去。”

“好在我們的人并未出現(xiàn)陣亡。”

他的語氣中有些許不甘。

尹子敬擺了擺手，并無責(zé)怪之意。

這也無可厚非，那些大盜之中不乏內(nèi)功破兩關(guān)、貫通八條正經(jīng)以上的好手。

這些人若是一心突圍，難免會有疏漏。

隨后，兩名城防營將領(lǐng)也匆匆行來。

兩人的甲胄上滿是煙熏火燎的痕跡，但步履依舊沉穩(wěn)，到了近前齊齊抱拳，聲音洪亮：

“尹大人，清風(fēng)寨山賊已清剿七七八八，逃掉的不足十一之?dāng)?shù)?！?/p>

其中一人繼續(xù)稟道，“屬下搜剿了大批藥材、軍械，還在后山的山洞里搜出一批人質(zhì)?！?/p>

“多是青山城線人的家眷親屬，山賊以之為要挾，逼他們就范?！?/p>

另一人接話：“此外，我們還搜到一處地牢，里面有不少枯骨，當(dāng)是被折磨而死的囚徒?！?/p>

“不過里面還有一個活人，神志似乎已經(jīng)不清了，一直在喃喃叫著一個名字?！?/p>

尹子敬眉頭微挑：“什么名字？”

兩人將領(lǐng)對視一眼，看向陳景，沉聲道：

“他叫的是陳捕頭的名字?！?/p>

陳景眼睛一瞇，目光中閃過一抹意外。

尹子敬瞧了一眼陳景，道了一句：

“那就去看看?！?/p>

地牢位于后山一處天然石窟之中，入口被一塊半人高的巨石半掩著，若非清剿時有個山賊慌不擇路想往里鉆，恐怕還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

尹子敬帶著黎定方和陳景，在幾名甲士的引路下彎腰鉆入洞口。

甫一入內(nèi)，一股濃烈的惡臭便撲面而來。

那是血肉腐爛與糞尿混合的氣味，熏得人幾乎要嘔出來。

黎定方皺了皺眉。

尹子敬卻是面不改色，從容地往里走去。

洞窟兩側(cè)的巖壁上鑿入了粗大的鐵索，銹跡斑斑，有些鐵索末端還掛著早已干枯的殘肢。

從洞口到洞窟深處，處處可見被禁錮在山壁上的尸骸與枯骨，保持著生前最后掙扎的姿勢，皮肉早已腐爛殆盡，只剩白森森的骨架和幾縷干枯的頭發(fā)。

山賊們懶得挖坑掩埋，就讓死人死在地牢里，和活人一起，日復(fù)一日地浸泡在黑暗與惡臭之中。

眾人來到一處水潭邊。

天頂上的巖層有一道窟窿，月光透過縫隙照入，在渾濁的水面上投下一圈清冷的銀光，勉強給這片黑暗的空間提供些許光亮。

陳景借著月光，看到水潭邊的石壁上鎖著一道血肉模糊、不成人樣的身影。

那人影一動不動。

只有極其輕微的喘息起伏表明他還活著。

陳景走近。

“是你在找我？”

那人聽到聲音，身子微微一顫。

緩緩轉(zhuǎn)過頭來。

枯草般的亂發(fā)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渾濁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透過發(fā)絲的縫隙望向來人。

然后，那人渾身猛地一震，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嗚咽，像是笑，又像是哭。

陳景。

是陳景！

那個他日思夜想、恨不得嚼骨飲血的人。他今日所承受的一切苦難與折磨，都是因他而起。

陳景看著那張幾乎認(rèn)不出來的臉，微微一笑道：“周凡，原來是你?！?/p>

周凡干裂的嘴唇翕動著，氣若游絲地喃喃道：“你……你終于也被……山賊抓來了嗎？”

“我一直……等著……這一天?！?/p>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滿足，仿佛在漫長的地獄煎熬中，這個念頭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