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上，兩人一句高一句低，把所有的萬一都想了個遍。

一條條商量完，姚警官把雨衣帽往后一掀，也不顧細雨撲面，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抖出一支，啪地點上火。

至此，引鬼計劃成型。

夜色如墨，一層層往下潑。

堤另一邊的民居被這濃墨一襯，先后亮起燈，窗口一盞接一盞。

偶爾，站在堤上的王準等人還能聽到幾聲狗叫。

“老張，情況怎么樣？”

姚警官降下車窗，雨水立刻斜鉆進來。

這三個小時里，他和王準縮在車里不動，只有張法醫(yī)踩著泥沙在挖掘機旁來回量步，時不時修正挖機師傅的施工位置和方向。

實話實說，他才像一頭真正的核動力驢。

張法醫(yī)一步一歪地蹭到車窗邊——

他沒帶雨靴，索性將兩只塑料袋套在腳上，袋口在腳踝纏成死結(jié)。

濕泥一踩就滑，他得半踮著腳走，一步三晃。

姚警官胸口有些發(fā)悶。

雖然張法醫(yī)是主動請纓過來的，可自己到底是將對方拖進了這趟渾水。

這份‘自愿’越仗義，他就越覺得欠了筆還不清的賬。

見那副‘塑料袋腳’踉蹌地蹭到窗邊，姚警官什么也沒說，默默拍出煙盒里最后一支煙，雙手合著擋雨，探出窗外，直遞到張法醫(yī)嘴邊。

“喲嚯！你這小子懂事！”張法醫(yī)抖得雨衣帽檐水珠四濺，他咧嘴把煙叼住，塑料袋腳還在地上打滑。

“情況怎么樣？”

姚警官探手“啪”地按下火機，重復(fù)問了一句。

“……不太妙?！彼坏匚丝跓?，法醫(yī)回頭沖堤下抬抬下巴，“這雨根本就沒有要停的意思?！?/p>

“影響進度了？”

“可不是嘛！”

“土方我們沒運走，機械臂一挖，直接扭頭就甩在另一側(cè)，這些土沙被雨水浸濕，嘩啦又往低處回灌……”

“唉，來回折騰。”

“麻煩還有——”

“挖出來的坑里浸水，看不太清楚，有些地方我還得親自下去摸一摸?！?/p>

“嗯……辛苦你了?！币賽炛暎葟埛ㄡt(yī)將煙抽到煙屁股的時候，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要是你看見我們開車跑了，不要猶豫，你也跑?！?/p>

“往另一個方向跑。”

“為什么要跑……車都沒有，我兩條腿又能跑多快？”張法醫(yī)愣了愣，反應(yīng)過來之后臉色瞬間一沉，聲音猛地拔高，“姓姚的，你他媽不想擔責，讓我自己扛？”

顯然，他錯會了意思。

姚警官沒有在‘為什么要跑’這件事上做解釋，只把話又重復(fù)一遍，語氣硬得像命令，“責任我全擔，但是你的命，我擔不起?。?！”

“反正你給我記好了——”

“一旦看見我們動了，不管往哪動、怎么動，你立刻拔腿就跑，別停、別看、別問?！?/p>

“先把你腳上這個該死的塑料袋扯下來，然后跑！”

“往人多的地方跑，到鎮(zhèn)上之后立刻叫輛出租車，不設(shè)目的地，一直逃，逃到天亮再聯(lián)系我?！?/p>

“你別插嘴，車費我也包！”

眉毛擰成兩條麻花，張法醫(yī)腳下的塑料袋突然一滑，差點劈叉，他扶著車身重新站穩(wěn)之后，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總之，我不會害你！”

“你他媽的，有毛病?！边魸駠}噠的煙蒂，他瞪了姚警官一眼，眼神里一半是雨水一半是糊涂，隨后肩膀一聳，踩著泥漿晃下堤坡。

跑？

尸骨都沒找到，跑個屁！

姚警官合上車窗，視線追著那副一步三滑的背影，輕輕吐了口氣。

“隨他吧，只要我們把鬼吊住，他就算睡在挖機的鏟斗里也沒危險——”王準話沒落地，遠處忽然亮起了六束車燈，直直沖他們掃了過來。

六束車燈，就是三輛車，不太像是路過。

“來人了！”姚警官啪地解開安全帶，脊背瞬間繃成鋼板。

過去三小時，兩人滿腦子都是‘陰間的鬼來了該怎么辦’，卻從沒排練過該怎么應(yīng)對陽間的制服和公章。

糊弄官方人員，可沒那么簡單！

張法醫(yī)剛溜下半坡，一抬頭被車燈晃了眼，他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干脆掉頭往上走。

一上堤面，三輛車“嘎吱”一聲橫在他身前。

為首的車窗降下，一只手電直戳出來，白光和質(zhì)問同時戳到了法醫(yī)臉上，“大晚上你在這里干什么？哪個單位的？”

喝問剛出口，手電筒的光束一偏，掃向沙灘——

底下那臺挖掘機正抬著臂桿，泥斗懸在半空，鐵身上全是雨水泥漿，像頭被逮個正著的黑獸。

“我沒單位……我是村里的五保戶?！?/p>

法醫(yī)的回答將光束給拉了回來。

“五保戶？”手電光往法醫(yī)腳下掃，照見那雙套著紅藍塑料袋的腳，執(zhí)法人員眉頭一松，信了八分，“沒事就早點回去睡覺，我們就是來處理這個事的?！?/p>

“我睡不踏實，夜里聽見機器響，就上來瞅瞅?！睆埛ㄡt(yī)順著話頭接，嗓子壓得低，還真帶出幾分鄉(xiāng)下口音。

執(zhí)法人員沒再追問，手電光從他腳邊挪開，沖沙灘上的挖掘機晃了晃，“他挖了多長時間？”

“不……不清楚，大概倆鐘頭前就在那兒折騰?！狈ㄡt(yī)撓撓后腦勺。

“有沒有見到來回運沙的貨車？”

“貨車？沒見著?！?/p>

“咦？不是偷沙的？”車門“砰”地推開，三輛車上的執(zhí)法人員陸續(xù)跳下，雨衣帽檐一掀，幾束手電光亮起。

幾人聚在一起，低聲嘀咕了幾句，商量定后，他們踩著濕泥，直朝王準的‘核動力驢’走過去。

車內(nèi)沒開燈，一片漆黑。

執(zhí)法人員剛舉起手電筒準備照進去，副駕駛那邊的車窗忽然降下，警官證順著縫隙遞了出來。

“市局刑偵隊隊長，姚磊?！避嚧敖档降祝c證件上一模一樣的臉露了出來。

“姚隊？！”

執(zhí)法人群中有人脫口喊了出來，緊接著一個瘦高個擠到最前，手電光急急掃過證件，抬頭對上車內(nèi)那雙沉靜的眼睛，頓時愣住。

“姚隊，你怎么在這里？”瘦高個忙把電筒光壓向地面，湊近兩步，“這大晚上的挖掘機——”

“是你調(diào)來的？”

“嗯，查案子，有尸體被埋在了沙里?！笔烊嗽趫?，姚警官也不太好扯那些花活，索性坦白。

這話一出口，執(zhí)法人群立刻炸開了鍋。

“尸、尸體？”瘦高個的電筒差點掉落，后面人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沒錯，他們是執(zhí)法人員。

可平時管的盡是些偷沙、砍樹、電魚這些小打小鬧，頂了天就是罰款拘留。

至于刑偵命案？

那是電視里才見過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