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沒有鬼，這是普通人的共識！

但這句話從一個從事傳統(tǒng)祭祀行業(yè)、拜過無數(shù)香爐的桂婆嘴里說出來，就顯得有些奇怪了。

“問米……難道不是招鬼回來？”陳九亞一直都相信，米婆真有這門本事。

他也見到過招回來的‘李珂’。

作為米婆的師姐，她不該說出這種‘違背職業(yè)操守’的話。

四十年的問米，招魂、送鬼、祭灶，靠的就是‘靈界存在’這塊招牌。

現(xiàn)在，她一句“世上沒有鬼”，等于親手拆掉自己供奉的神壇，也連帶著將師妹的米缸、客戶的香火、同門的飯碗一起砸碎。

“你們是警察，不應該相信這玩意……”

桂婆給自己接了一杯水，杯底輕碰桌面，發(fā)出細脆的叮啷，“外人覺得我們這一行神秘，能上達天庭，下接地府，那是因為他們愚昧?。?！”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用他們相信的手段，引導他們走向正途！??！”

“說白了，這些封建迷信的儀式同心理醫(yī)生的作用差不多——”

“香灰是藥引，咒語是暗示，米粒是催眠。人心里有病，我們就給他們一個能聽得懂的解釋，讓他們自己將疙瘩解開?！?/p>

她抬手在空中一劃。

“所以，這個世界上沒有鬼，只有心魔……”

“沒有問米，只有問心！”

“不……不可能?。。　标惥艁喢偷爻斑~了兩步，鞋底在青磚上擦出急促的“吱啦”聲。

他雙眼死死盯著桂婆，瞳孔放大。

“我見過的……”

“我見過米婆將李珂招到自己身上?。?！我還跟她說過話！?。　?/p>

陳九亞胸口劇烈起伏——

他不是在爭辯，而是在拼命抓住自己最后一根信仰支柱。

“她騙了你?！?/p>

簡簡單單四個字，像冰水潑進油鍋。

“不會的……”陳九亞喃喃一句，聲音陡然拔高：“不會的，你才是騙子！?。　?/p>

“你自己學藝不精，你根本就是嫉妒你師妹的能力！??！”

“你做不到的事，就以為別人也做不到?。?！”陳九亞猛地拍桌，瓷杯被震得跳起，水四濺，水珠濺到了桂婆的袖口。

或許是被師妹死亡的消息刺痛，桂婆根本不理會對方的情緒，依舊火上澆油，“在我們這一行，能力代表著演技?！?/p>

“要是真能招魂，我們干嘛不把自己的長輩請回來？”她嗤笑一聲，枯指在桌面輕敲，“清明、重陽，又何必去給他們燒紙點香？”

“當面聊聊，不是更好？”

桂婆每問一句，聲音就抬高一分，連珠炮似的砸向陳九亞，震得他臉色發(fā)白。

“要是能招幾個已經(jīng)去世了的科學家回來……你明白的?！?/p>

“我們早就該被國家保護起來了！”

這句話確實有些道理，姚警官和伊琳娜聽得微微頷首。

機器人的點頭動作很輕微，沒有引起桂婆的注意。

陳九亞沉默。

其實，他已經(jīng)被說服了——

他不是沒有邏輯的蠢人，有些事稍微細想就能發(fā)現(xiàn)矛盾之處。

他只是不愿意承認。

一旦承認，就等于親手將自己這么多年來的信仰給拆掉。

姚警官沒說什么安慰的話，只是站起，輕輕拍了拍他繃緊的肩膀。

確認對方不會因為這個做出什么過激的舉動之后，他扭頭看向桂婆。

“所以……”姚警官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所謂的‘遷靈’儀式，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儀式?jīng)]有假不假……如果你愿意去做，如果做了會讓你心安，那就是真的。”桂婆慢吞吞地抬起眼皮，吐出一句老練的回答。

這種含糊的答案當然不能讓姚警官滿意，他皺了皺眉，接著說道：“鬼，我們都看見過……”

“這點，不需要懷疑或是否定?！?/p>

姚警官一步逼到桂婆跟前，身體的陰影斜劈在對方臉上。

“就算那對母子鬼的出現(xiàn)跟米婆的問米儀式無關，可——”

“出現(xiàn)了，就是出現(xiàn)了?。。　?/p>

他幾乎是咬著牙，將“出現(xiàn)”這兩個字釘在墻上，“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實?。?！”

“您要是不信，今天晚上可以帶您見她們……”

姚警官加重了語氣，喉結(jié)上下一滾，“我現(xiàn)在急需要您的幫助……將她們送走！”

“我們可以付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桂婆提起靠在椅邊的拐杖，往地上“咣”地一戳，“如果沒有鬼，送不送無所謂……”

“如果真有，你們應該去找國家、去找科研人員，而不是一個江湖騙子?。?！”她將拐杖往旁邊一甩，指著屋門口，給兩人點了另外一條‘正路’。

這段接觸里，她早就悄悄將兩人從頭到腳掂量了個遍——

對面這兩位男人，說話時邏輯不亂，目光不飄不渙，怎么看也不像犯了癔癥。

偏偏他們身為警察，竟然能將‘撞鬼’二字說得這么言之鑿鑿，恐怕……

桂婆看得出，他們是真撞上了什么解決不了的麻煩。

可看出來歸看出來，對不起！她也愛莫能助。

“我說了這么多，你們還不明白嗎？”

“我就是騙子！”

“你讓我?guī)兔?，怎么幫？我又能怎么做？?/p>

這句問話將姚警官給問住了。

他原本來找的是‘能掐會算、可通陰陽’的能人異士，但面前的老婦人將底牌一掀——

不過是個跑江湖的老神婆。

香灰摻雞血，嘴皮子磨快刀，半點真功夫沒有。

指望她送鬼？

喉結(jié)動了動，姚警官像吞下一口碎玻璃。

但，不找她還能找誰？

他扭頭看向陳九亞，問道：“是讓她照流程幫我們繼續(xù)走完‘遷靈’的過場，還是——”

姚警官牙縫里迸出后半句，“或者直接一點，驅(qū)鬼？”

他清楚桂婆就是個普通人。

可是，那些代代相傳的儀式、咒訣、香火、米粒——

誰也說不準哪一道就是真管用。

既然來都來了，必須得試試。

姚警官個人更傾向于直接驅(qū)鬼，他知道桂婆肯定懂這方面的知識，不管是真是假，死馬權(quán)當活馬醫(yī)！

“就驅(qū)鬼吧?！?/p>

陳九亞沉默了半天，終于開口。

他的想法跟姚警官一樣。

伊琳娜悶聲站在最后，一張臉苦得能擰出膽汁——

她和王準的任務就只是完成‘遷靈’而已，至于那兩只鬼……

躲過去不就好了嗎？

沒有與那對母子產(chǎn)生正面沖突過的她，心里還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只是，王準告誡過自己，有什么事都聽姚警官的安排。

撇了撇嘴，伊琳娜選擇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