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喊他？”

陳九亞壓低聲音，側頭看向王準。

這是他最近養(yǎng)成的習慣，任何行動之前，先征求對方的意見。

“唔……先別動，我再看看?！?/p>

王準瞇著眼，目光追著姚警官踉蹌的腳步，來回掃視他身后。

而此刻，對方離他們的車只剩十來米，鞋底砸地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急。

似乎，后頭沒有東西。

王準沒打算再使用一次鬼搖鈴，他低聲喝道：“點火，叫他上車！”

陳九亞猛戳啟動鍵，發(fā)動機“轟”地一聲空轉。

他拽過安全帶，順手“咔噠”扣上，右手剛摸到排擋桿，還沒推到d檔，余光就瞥見姚警官像陣風似的掠過車門。

跑這么快的？！！

陳九亞也不管公德不公德，猛地按響喇叭，探身窗外大喊：“姚警官！”

不喊還好，這一嗓子出去，對方像被鞭子抽中，連頭都沒回，步子陡然再快一倍，幾乎貼著地面飛了出去。

“追上去?！?/p>

在陳九亞提問之前，王準指向了前方的背影。

人當然跑不過車。

三十秒不到，車頭已橫在姚警官面前。

他還想側身繞過去，余光卻掃見駕駛座的陳九亞，腳步一滯，猛地拽開后排車門。

“你——”

陳九亞剛吐出一個字，就被姚警官嘶啞的吼聲打斷。

“什么……什么都別問，快開車?。。　?/p>

幾乎是跌進后座，車門“砰”地一聲彈回卻沒關嚴，還在晃。

他上半身趴向椅背，臉貼到后窗玻璃上，眼睛死死盯著身后的那條街道。

這架勢，大概率是撞鬼了！

陳九亞和王準對視一眼，隨即一腳地板油，發(fā)動機怒吼，車帶著輪胎摩擦聲彈射出去。

“喝水不？”

車子已經(jīng)駛離警局十多分鐘，王準擰過上半身，從副駕腳邊抽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向后排。

姚警官仍半趴在座椅上，他臉色慘白，目光黏著后方，對前方機器人的問候毫無反應。

“喂！”

“你到底喝不喝？”

陳九亞一腳剎車，車身驟停，緊接著油門到底，車子向前猛沖。

一減一加的慣性把半趴在座椅上的姚警官直接掀翻，“咚”地摔進后排地板。

讓王隊難堪，就是讓自己難堪，陳九亞對著王準挑了挑眉。

“好，好的，謝謝……”

姚警官這才回過神，連忙撐著座椅爬起身，雙手接過王準遞來的水。

他誤以為這個遞水動作是由陳九亞控制的，倒是沒有太過詫異。

擰開瓶蓋，一口氣咕隆隆灌完，姚警官擦了擦下巴。

“還喝不？”

“夠了夠了，謝謝?！痹捠菍χ鴻C器人說的，可他的視線卻是滑向了陳九亞。

“是不是見鬼了？”

下一秒，機器人的問話讓姚警官徹底愣住，他指關節(jié)無意識收緊，“咔啦”一聲，空水瓶被他捏得變了形。

“你……你憑什么這么問？”姚警官嗓子發(fā)干，話沖著陳九亞的耳邊扔過去。

陳九亞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懶洋洋地擺了擺：“別看我，我就是個開車的，有事你跟他說——”

“叫他王隊?！?/p>

看出了王準沒打算繼續(xù)裝下去，陳九亞干脆直接挑明。

“王隊？”

姚警官聲音發(fā)干，對上了機器人的眼睛。

“嗯。”王準點頭，“我和你一樣，是人?！?/p>

“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

“具體的情況后面再跟你解釋，你說說，是不是撞鬼了？”

心臟在姚警官的胸腔里狠狠撞了兩下，但也僅僅只是兩下而已。

眼前的這臺‘機器人’究竟是線路還是血肉，那以后再說，現(xiàn)在唯一清晰的是——

車廂里暖黃的頂燈、座椅皮革的淡淡氣味，都比警局那條走廊更像人間。

一想到自己還穿著這身警服，姚警官條件反射地搖頭，“沒有，就是……幻覺吧，可能吃了一些垃圾食品?！?/p>

他腦子里閃過桶底的那一層黑色濕沙。

“不要跟我打馬虎眼，吃了垃圾食品只會讓你拉肚子，至于幻覺，沒點猛料可出不來……”王準嗤笑一聲，“難道你在警局煮野生菌子吃？”

極具人性化的反問讓姚警官的尷尬卡在了嗓子里。

“說了，我還能幫你……”

“要是不說，明天你就有可能上新聞頭條。”

喉結上下滾動，姚警官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我遇見了三個……”

“三只鬼？”王準替他換了量詞。

“一對看起來像母子，還有一個是我同事……”

“你同事是男是女？”

“男的！可他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是鬼？！”姚警官說到最后，聲音陡然拔高，“我才跟他通過電話……”

突然想到什么，他一把掏出手機，指尖在最近通話上找到‘老趙’后立刻按下?lián)芴栨I。

聽筒里嘟聲剛響，姚警官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

“喂？”

“我在，宋姐。”米婆從枕頭下摸出手機后貼在耳邊，左手捂著嘴。

她一直都有手機，只是不讓別人知道。

一個天天執(zhí)香、請神問米的婆婆，要是被客人撞見自己滑著屏幕、點著App，那感覺就像寺里的和尚忽然掏出ipad來讓客人選擇項目一樣……

對，就是世俗。

干他們這行，最怕沾上一丁點兒人間煙火氣。信眾要的，是云里霧里、是香爐青煙里若隱若現(xiàn)的神跡。

香火味一旦混進了鋼鐵和塑料，敬畏便會悄悄地漏氣。

米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她攥著手機將中廳正門后的鐵栓又往里推了半寸，確認拴死，才踮到窗邊，

合攏窗扇。

插銷“噠”一聲落鎖，這才重新把手機貼回耳邊。

“九亞那孩子，沒什么問題吧？”對方的聲音從聽筒里浮出來，帶著一絲焦慮。

“宋姐，您放一萬個心，他親口答應的，馬上結婚……”

“太快也不行！哪能隨便拉一個人就拜堂？”宋姐明顯有些不滿。

“當初您托我的，就是先把人哄去結婚，現(xiàn)在我把他哄到點頭，我的差事就算交割了?！泵灼蓬D了半拍，嗓音壓低。

“至于往后挑誰當新娘，您是他的長輩，這最后一道關，自然得由您親自來把?！?/p>

“話是這樣說，可九亞那孩子也不怎么聽我的……”宋姐嘆了口氣，接著說道：“這樣，我再加點錢，你給我指條路?！?/p>

“唉，您要是真讓我點香問米，我還能硬著頭皮裝個神通，可那是哄人的把式，做不得數(shù)的。我哪敢去幫您侄子定終身？”

話一落，米婆忽地側耳——

“嗒……嗒……嗒……”

極輕，卻一下一下。

老房子靜得發(fā)冷，一點點聲音也格外刺耳。

“就這樣了，宋姐?！?/p>

“我家水龍頭又壞了，老房子三天兩頭就得修，先掛了啊?！彼w快把手機往袖口里一塞，朝著聲源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