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莊園,夜色如墨。
昂貴的景觀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將蜿蜒的石子路映照得斑駁陸離。
張震山雙手負后,步履從容地行走在莊園內的大道上。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著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約莫十七八歲,面容俊朗,眉宇間與張震山有幾分神似,只是少了幾分久居上位的威嚴,多了幾分少年的青澀與稚氣。
他是張震山的獨子,張玉。
剛才在山海莊園,他全程跟在父親身旁。
親眼目睹了那場劍拔弩張、幾乎要血流成河的家族死斗。
更親眼見證了父親僅僅用了幾句話,便將這場不死不休的爭斗消弭于無形。
那份舉重若輕的氣度,讓他心生崇拜。
但此刻。
張玉的眉頭卻緊緊皺著,心里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怎么也想不通。
他憋了許久,終于忍不住開口了。
“父親,我有個問題?!?/p>
張震山腳步微頓,并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笑了起來。
知子莫若父。
這一路走來,這小子的呼吸亂了好幾次,顯然是憋壞了。
“兒子,有什么問題,直接問吧?!?/p>
張玉深吸一口氣,組織了一下語言。
“父親,那個叫林一的人?!?/p>
“他是聯(lián)邦在榜通緝犯,代號白面死神,懸賞金額高達三十億。”
“這種窮兇極惡的罪犯,公然出現(xiàn)在我們臨海城,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大開殺戒?!?/p>
“您作為一城之主,代表著聯(lián)邦的律法與威嚴?!?/p>
說到這里,張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
“為何父親不下令抓捕他?”
“反而......反而還要邀請他赴宴?”
這在他看來,是縱容。
甚至是......同流合污。
身為一城之主,難道不應該維護律法的尊嚴嗎?
聽到兒子的話。
張震山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個還沒經歷過多少風雨的兒子。
夜風吹動他的發(fā)絲。
“兒子,這個問題,你問的很好。”
張震山的聲音很溫和,并沒有因為兒子的質疑而生氣。
“我問你,能在上聯(lián)邦S級危險人員榜,并且還能活到現(xiàn)在的人,實力如何?”
張玉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道:
“自然是實力超絕,手段狠辣,遠超一般的異能者?!?/p>
能上那個榜單的,哪一個不是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狠角色?
“不錯?!?/p>
張震山點了點頭,眼神深邃。
“既然你知道對方實力強大,若是我今晚下令抓捕,會是什么后果?”
張玉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被張震山抬手打斷。
“想要抓住這種級別的強者,我們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要死多少人?”
“若是抓住了還好,若是抓不住呢?”
張震山的聲音平靜,卻字字珠璣。
“一旦讓他逃了,被這樣一個強者記恨上?!?/p>
“我們得不償失?!?/p>
張玉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他只想到了律法,卻沒想過后果。
張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沒有誰會愿意去干?!?/p>
張玉低下了頭,但眼中依然有著掙扎。
“可是......他是通緝犯啊?!?/p>
“若是放任不管,他很有可能會威脅到城內數百萬民眾的生命財產安全?!?/p>
“萬一他在城里大開殺戒怎么辦?”
張震山看著兒子那副憂國憂民的模樣,眼中閃過一抹復雜。
曾幾何時。
他也像這般熱血,這般天真。
“兒子,你有這個想法,很不錯?!?/p>
“說明你心中有正義,有底線。”
張震山背著手,仰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殘月。
“但有些事情,不能考慮的太多。”
“對于這種極度危險的通緝犯,只要對方沒有主動威脅到我們自己的生命,沒有觸碰到我們的核心利益,就不要去管他?!?/p>
“有時候,甚至還需要向對方示好。”
“哪怕是與他們稱兄道弟,把酒言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p>
張玉猛地抬頭,滿臉不可置信。
與通緝犯稱兄道弟?
這種話,竟然是從平時威嚴正義的父親口中說出來的。
張震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兒子,你要記住?!?/p>
“聯(lián)邦的律法,是用來約束弱者的。”
“而對于那些真正的強者來說,律法?”
“那就是一張廢紙!”
“這個世界,不管是災變前還是災變后,都從未變過?!?/p>
“無論文明的外衣披得多么華麗,它的內核,自始至終都是弱肉強食,叢林法則!”
這番話。
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敲擊在張玉的心頭。
將他心中那個黑白分明的世界,砸得粉碎。
張震山伸出手,在空中虛握了一下。
“別看為父是一座大城的城主,手握重權,風光無限?!?/p>
“但在某些人眼里,我也只是一只稍微大一點的螞蟻罷了?!?/p>
說到這里。
張震山的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忌憚,甚至......是一抹隱藏極深的恐懼。
“人,一定要有自知之明。”
“只有看清了自己的位置,才能在這個吃人的世界里,活得更久?!?/p>
“明白了嗎?”
張震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張玉。
張玉緊緊抿著嘴唇,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這些道理,太過赤裸,太過殘酷。
讓他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但他看著父親那雙充滿了滄桑與睿智的眼睛,只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父親?!?/p>
“兒子,你現(xiàn)在還小,經歷得少。”
張震山笑了笑,恢復了那副慈父的模樣。
“以后,你會明白的?!?/p>
說完。
他不再多言,轉身沿著石子路,朝著莊園深處走去。
背影挺拔,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張玉獨自一人站在原地。
夜風有些涼。
他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腦海中不斷回蕩著剛才那番話。
弱肉強食。
叢林法則。
強者可以肆意妄為,弱者只能茍且偷生。
難道。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理嗎?
難道力量強大,就代表著可以肆意欺凌弱者,可以無視一切規(guī)則嗎?
張玉緩緩抬起頭,看著那漆黑的夜空,其中,有點點星光閃爍。
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位老者的面容。
那是他的啟蒙老師。
那位一生清貧,卻備受尊敬的老人,曾握著他的手,無比鄭重地告訴過他一句話。
‘孩子,你要記住?!?/p>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p>
張玉喃喃自語。
“老師......”
“您說的責任,到底是什么......”
......
山海莊園。
隨著除魔司和陳家人的撤離,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終于消散。
滿地的狼藉還在。
空氣中依然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主樓大廳內。
燈火通明。
白家眾人都在。
經歷了今晚這一場大起大落,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神中卻閃爍著劫后余生的慶幸與興奮。
林一從樓上走了下來。
他準備去睡覺了。
“林一先生,請留步?!?/p>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林一停下腳步,側過頭。
只見白定邦拄著拐杖,在白勝的攙扶下,快步走了過來。
老人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意氣風發(fā),反而寫滿了凝重與歉意。
周圍原本熱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白絕等人,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紛紛圍了過來。
林一神色平靜,看著白定邦,沒有說話。
等待著他的下文。
白定邦走到林一面前,松開白勝的手。
隨后。
當著所有人的面。
這位執(zhí)掌白家?guī)资甑睦先?,竟然彎下腰,對著林一深深鞠了一躬?/p>
“林一先生,我要向您坦白一件事情。”
林一挑了挑眉。
“說?!?/p>
白定邦直起身子,蒼老的臉上滿是愧疚。
“面對陳天雄和除魔司的抓捕,我阻止了白絕拼命,選擇了束手就擒?!?/p>
林一看著他,面無表情。
這事他知道。
當時他在天臺上看得清清楚楚。
白定邦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說道:
“我之所以這么做,不是因為我有把握陳天雄不敢殺人。”
“也不是因為我算準了城主會來。”
“雖然當時我們投降,或許能暫時保住性命,但落到陳天雄手里,白家也算是完了?!?/p>
旁邊,白絕忍不住插嘴道:
“爺爺,那您當時......”
白定邦沒有看自己的重孫,而是直視著林一那雙冷漠的眼睛。
眼中的歉意更濃。
“這正是我要向林一先生坦白的事情?!?/p>
“當時真正的原因......”
“是我猜到那陳天雄絕對會和林一先生對上。”
“以林一先生的性格,絕對會動手?!?/p>
說到這里。
白定邦再次彎下了腰,聲音有些顫抖。
“我,算計了林一先生。”
“我想利用您的力量,來保全白家?!?/p>
話音落下。
整個大廳一片死寂。
所有白家眾人都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恐地看著自家老爺子。
算計林一?
這......這是在玩火?。?/p>
若是林一先生因此動怒......
眾人的后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白絕更是張大了嘴巴,想說什么,卻又不敢說。
氣氛。
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行啊,老爺子?!?/p>
就在這時。
一聲輕松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壓抑。
楊明靠在樓梯扶手上,手里拿著一個蘋果,一邊啃一邊笑道:
“沒看出來,你這老小子還挺性情。”
“算計了就算計了,居然還敢說出來?!?/p>
他咬了一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道:
“其實吧,我老大估計壓根就沒想那么多。”
“那些人在他眼里,只是一群隨手可殺的螻蟻罷了?!?/p>
“你會因為走路的時候,被一只螞蟻擋了路,就覺得是被另一只螞蟻算計了嗎?”
楊明的話,讓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但白定邦依然沒有起身。
他固執(zhí)地說道:
“不論林一先生是怎么想的。”
“但我確確實實是存了利用之心?!?/p>
“林一先生是白家的大恩人,幾次救我白家于水火?!?/p>
“我不該算計恩人,更不可欺瞞恩人?!?/p>
“此事,錯在我?!?/p>
“我愿接受林一先生的任何懲罰,哪怕是要了我這條老命,我也絕無怨言。”
說完。
他閉上了眼睛,一副引頸受戮的模樣。
林一靜靜地看著這個倔強的老頭。
那一雙黑色的眸子,深不見底,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白家眾人,大氣都不敢出。
白絕的手緊緊攥著衣角,他自認為和林一已經很熟了,但林一性情不定,他也很害怕。
如果老大真的要殺爺爺......
他該怎么辦?
幾秒鐘的時間。
在眾人的感覺里,卻像是過了幾個世紀那么漫長。
終于。
林一說話了。
聲音慵懶,透著一股漫不經心。
“該睡覺了。”
說完。
他直接繞過白定邦,徑直朝著外面走去。
仿佛剛才白定邦說的那些話,他根本就沒有聽見,或者說......根本就不在意。
楊明聳了聳肩,三兩口把蘋果啃完,隨手一拋。
果核在空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拋物線,準確地落入了遠處的垃圾桶。
“行了,散了吧散了吧?!?/p>
“沒聽見我老大說嗎?該睡覺了?!?/p>
說完。
他也招呼著伊洛和白絲,跟了上去。
直到幾人的身影徹底消失。
大廳里,才響起了一陣呼氣聲。
“呼......”
白定邦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差點癱軟在地。
幸好白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爺爺,您沒事吧?”
白定邦擺了擺手,看著門口的方向,眼中滿是復雜。
“沒事。”
他賭對了。
不僅僅賭對了林一會出手,更賭對了林一的氣度......或者說,是那種漠視一切的高傲。
白絕站在一旁,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
眼中的崇拜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如果說之前,他對林一更多的是敬畏還有因為別天神產生的忠誠。
那么現(xiàn)在。
他是打心底里,被這個男人的魅力所折服。
強大。
冷酷。
卻又有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包容。
這才是真正的強者風范!
“老大......”
白絕握緊拳頭,在心里暗暗發(fā)誓。
“這輩子,我白絕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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